母亲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那不是梦……那天,井边确实开了朵野花,红色的,安悦要去摘,你为了拦她,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就……”
安心如遭雷击。所以,真的是她推的。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她的手,把妹妹推下了井。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她的失忆,妹妹的怨念,母亲的愧疚,还有这二十年的纠缠。
子时,安心再次来到井边。这次她带了影龛、红头绳、一壶煤油和一盒火柴。月亮被云遮住,四周漆黑,只有井口泛着幽幽的水光。
她按姜老头教的,先把两绺头发用红头绳系在一起。头发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刺痛,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接着,她听见了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多个孩子的哭声,从井底传来,层层叠叠,凄凄切切。
这口井里,不止淹死过安悦一个人。
她点燃煤油,把系着头发的红头绳扔进火里。火焰蹿起,是青绿色的,火苗里浮现出一张张小脸,都在哭,都在喊。她忍着恐惧,大声说:“安悦,姐姐放你走!所有的孩子,都走吧!”
火苗猛地拔高,然后熄灭。哭声停了。
她打开影龛。龛门推开,里面飘出一团黑影,正是安悦的影子。影子比上次凝实了许多,已经能看清五官,和安心记忆里(或者说照片里)的妹妹一模一样。
影子看着她,没说话,但安心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怨恨淡了,悲伤还在,还有一丝迷茫。
“安悦,姐姐带你走。”安心朝影子伸出手,“去你该去的地方。”
影子犹豫了一下,飘过来,附在安心身上。安心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入,瞬间流遍全身。然后,她的视线变了——左眼还是她自己的视线,右眼却变成了另一个视角:矮矮的,离地面很近,看到的都是大人的腿,还有井沿的高度。
她看见了。三岁那天的院子,阳光很好,井边真的开了朵小红花。小小的安悦踮着脚去够,她跑过去拉妹妹,手推到妹妹背上,妹妹往前一扑,掉进了井里。水花溅起,她吓傻了,站在井边往下看,看见妹妹在水里扑腾,小手朝上伸,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姐姐”。
然后母亲冲出来,尖叫,喊人,一片混乱。
再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冰冷的井水,还有无边无际的等待。等姐姐来拉她上去,等妈妈来找她,等啊等,等到身体浮肿,等到意识模糊,等到变成井底一抹不散的影子。
安心泪流满面。右眼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是被泪水浸湿的。
她凭着感觉往前走。不是用脑子想,是让身体本能地带路。走过村道,穿过田野,来到一片荒草地。草地尽头有道光,很柔和,不刺眼。
影子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站在光前,回头看她。这次,安心的右眼看见的,是妹妹的笑脸,和三岁时一样甜。
“姐姐,我走了。”声音直接响在安心心里,轻轻的,柔柔的,“我不恨你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安悦……”安心哽咽。
“妈妈那里,你帮我说,我也不恨她了。”影子朝光里走去,身影越来越淡,“告诉她,下辈子,我还想当她女儿。但下次,我要当姐姐,你当妹妹。”
影子完全消失在光里。
安心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缺失,在这一刻决堤。
天亮时,她回到老宅。母亲等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冲过来抱住:“欣欣,你回来了……她……她走了吗?”
安心点头,把红头绳的灰烬递给母亲:“她说,下辈子还想当你女儿。但要当姐姐。”
母亲嚎啕大哭。
三天后,安心要回省城了。母亲把影龛包好,递给她:“这个你带着。安悦虽然走了,但这影龛里还有别的影子,都是安家历代收的。你是这一代的,得继续做下去。”
安心接过影龛。龛身温润,已经不再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但当她凝神去看时,能看见龛门内壁上隐隐有字迹浮现,是一代代的名字,最后一个,是“安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癸卯年清明,归去。”
再往下,是空白,等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没写,把影龛收进行李箱。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回城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阳光很好,把车厢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左肩有点沉,像是有人轻轻靠着。
她转过头,什么也没有。但余光瞥见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旁边,好像有个淡淡的影子,梳着羊角辫,朝她笑了一下。
再定睛看,又没了。
安心笑了笑,闭上眼睛。
影龛在她行李箱里,安静地躺着。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要学会和影子相处,学会听它们的故事,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是她的债,也是她的命。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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