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看向棺材。祖母的遗体还躺在那里,黄纸盖脸,一动不动。
姜璃咬咬牙,走到棺材边。按照规矩,死者的枕头要随葬,此刻就垫在祖母头下。她颤抖着手,轻轻抬起祖母的头——尸体已经僵硬,触感冰凉。她抽出那个荞麦皮枕头,果然在枕套夹层里摸到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绸的,系着金线。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晶体,像是盐,又像是霜,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晶体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空”的味道,像是所有气味都被抽走后剩下的真空。
这就是息霜。姜璃忽然明白了,这是祖母临终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在特定条件下凝结而成。
子时将至。她按照谶香谱的记载,在堂屋东南角设下香案:一张矮几,铺上黄布;香炉是祖传的青铜三足炉,炉身刻满云纹;旁边摆着称量香料的小秤、研钵、以及各种工具。
她净手焚香,对着祖母的灵位拜了三拜,然后开始称量配料。柏子三钱,檀香二钱,沉香一钱半,龙脑半钱——每一样都要精确到分。最后,她取出那包息霜,只取了一小撮,约莫米粒大小。
所有配料倒入研钵,用玉杵慢慢研磨。谶香谱上说,研磨时要顺时针九十九转,逆时针九十九转,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数着数,手下用力,香料渐渐混合,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
就在她磨到第九十八转时,堂屋里的蜡烛突然齐齐压低火苗,变成绿豆大小的绿光。同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耳语:
“璃儿……小心……香里有东西……”
是祖母的声音。
姜璃手一抖,玉杵差点脱手。她环顾四周,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棺材和她自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强作镇定,完成最后一转。香料已经磨成细腻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将香粉倒入香炉,用香押轻轻压平,然后在中心位置扎了一个小孔——这是“香眼”,香气从此处升起。
点燃线香,凑到香眼处。香粉被引燃,冒出一缕青烟。
烟很怪。不是笔直上升,而是打着旋儿,在空中盘旋,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祖母生前的轮廓。人形朝姜璃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飘向棺材,没入祖母的遗体。
就在人形完全消失的瞬间,棺材里的祖母突然坐了起来。
不是诈尸,是那种慢动作的、关节僵硬的坐起。她脸上的黄纸滑落,露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苍白,浮肿,但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姜璃。
姜璃吓得倒退几步,撞在香案上,香炉倾倒,香灰撒了一地。
祖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香……错了……”
“什么错了?”姜璃声音发颤。
“息霜……不是我的……”祖母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有人……换了……”
话音未落,祖母的遗体直挺挺倒回棺材,再也不动了。
堂屋里的蜡烛恢复了正常的光亮。姜璃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她看向撒了一地的香灰,那些灰烬在地上聚集成奇怪的图案——像是一个箭头,指向堂屋后方的祠堂方向。
她忽然想起谶香谱里关于“引路香”的记载:若香引错路,灰烬自会指真途。
有人换了祖母的息霜。那人不想让祖母顺利上路,想让她困在阳间,或者……想用她的最后一口气,做别的事。
姜璃从地上爬起来,顺着香灰箭头的方向,走向祠堂。姜家祠堂在老宅最后进,平时锁着,只有年节祭祀才开。此刻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透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推门进去,打亮手机手电。祠堂里供着姜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黑色的塔。正中的供桌上,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香灰箭头在供桌前消失了。姜璃在供桌周围仔细寻找,终于在桌腿内侧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形成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她想起谶香谱的最后一页,好像有类似的符号。她冲回堂屋,捡起地上的谱子,飞快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果然画着几个符号,旁边有小字注释:
“香印:专用标记。圆中十字为‘镇’,方中三角为‘封’,菱中圆点为‘引’。”
镇印?有人在祠堂里下了镇印?镇什么?
姜璃回到祠堂,跪下来仔细检查供桌下的地面。青砖铺地,砖缝里积满灰尘。她用手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第三块时,声音空洞。
她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黑陶小坛,坛口用红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
坛身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画的是一个扭曲的人形,胸口插着一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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