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馨雅第一次发现那幅画不对劲,是在她入职美术馆的第三周。
美术馆在老城区的尽头,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外墙刷着很厚的涂料,刷了太多层,表面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馆里的藏品不多,几百来幅,大多是本地画家的作品,风景、静物、人物,挂在一楼二楼的展厅里,安安静静地等人来看。来看的人很少,有时候一整天也来不了几个。宋馨雅是这里的夜间保安,每天晚上六点上班,早上八点下班,拿着手电筒在展厅里走一圈,在值班室里坐到天亮。前两周什么事都没有,她甚至觉得这工作无聊得让人发困。
第三周的一个凌晨,大概三点多钟,她照例巡馆。走到二楼东展厅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叹气。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叹气,是低语,含含糊糊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把手电筒照向展厅深处,光束在墙壁上划来划去,照到一幅画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光停住了。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坐在一把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走近看,写着《待归人》,画家的名字看不清了,只看出一个“陈”字。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中规中矩的写实风格,颜色偏暗,光线偏柔,像是黄昏时分。可那个女人的眼睛,让宋馨雅觉得不对。那眼睛是看着她的。不是那种“画中人的视线永远追着观众”的错觉,是真正的、活的、有意识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有光,有表情,有情绪。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女人在看她。不是画在看人,是人在看人。
她往左走了一步,那双眼睛没有跟过来。她又往右走了一步,还是没有跟过来。她松了口气,是自己多想了。可她再看那双眼睛的时候,那眼睛里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是平静的、淡淡的,现在有了一点焦急,有了一点期盼,像在等她做什么。她站在那幅画前面,和那个女人对视着。那个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一点,想看清,忽然听见了声音。就是从这幅画里传出来的,从那个女人的嘴里,从那张微微张开的嘴里。
“你来了。”
宋馨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那幅画,画上的女人还是那个样子,坐着,拿着团扇,嘴唇微微张开。可那个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可她没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走,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在等她。
“你是谁?”她问。
没有回答。画上的女人安静地坐着,和刚才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又变了。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有悲伤,有感激,有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宋馨雅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画里的人物,那是一个真人。一个被关在画里的真人。
那天晚上她没再睡着。第二天一早,她去查这幅画的资料。美术馆的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很小一间,堆满了落灰的文件夹。她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本1987年的展览目录,在里面找到了那幅画的记录。《待归人》,陈觉生绘,1985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陈觉生,1923-1987,本市人,留法画家,1985年归国,1987年去世。这幅画是他回国后画的,也是他最后一幅作品。宋馨雅把目录放回去,又翻了翻其他资料,在一份旧报纸上找到了一篇关于陈觉生的报道。报道里有一句话,她看了很多遍:“陈觉生先生晚年归国,携画作百余幅,皆留于本市美术馆。其最后一幅作品《待归人》,画中女子为其早年恋人,抗战时失散,此后未再见。陈先生临终前言:‘我画了她一辈子,她在我画里活了一辈子。我走了,她还在。’”
宋馨雅握着那份报纸,站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她想起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句“你来了”。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是陈觉生的恋人。他在画里画了她一辈子,她就在画里活了一辈子。他死了,她还活着。活在这幅画里,等着有人来。等谁来?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二楼东展厅,站在那幅画前面。画上的女人还是那个样子,坐着,拿着团扇,嘴唇微微张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又变了。这次是平静的,安详的,像是在等她。她站在那里,开口了。
“你是陈先生的恋人?”
画上的女人没有回答。可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眨了一下。宋馨雅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画里,活了多少年了?”
画上的女人没有回答,可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了。变成了悲伤,很深的悲伤,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宋馨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被画在画里,活了一辈子,可没人知道。没人来看她,没人来跟她说话,没人知道她活着。她一个人,在这幅画里,坐了快四十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