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天天来看你。”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需要有人来看她。需要有人知道她活着,需要有人跟她说话,需要有人记住她。她说完这句话,画上女人的眼睛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是有花在里面开放,像是有一个人在里面笑了。那是感激,是开心,是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从那天起,宋馨雅每天晚上都去看那幅画。她站在它前面,跟那个女人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今天来了几个观众,说今天有什么新闻。那个女人不说话,可她的眼睛会动,会变,会回答她。开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难过的时候,眼睛里有雾;想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焦急的、期盼的神情。宋馨雅看着那双眼睛,知道她在听,在懂,在回应。她们就这样,每天晚上说一会儿话,说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有一天晚上,她跟那个女人说了很多话,说累了,站在画前面打哈欠。画上女人的眼睛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是着急,是很着急,像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她凑近一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动,在转,在看一个方向。她顺着那双眼睛的方向看过去,是展厅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幅很小的画,被别的画挡着,几乎看不见。她走过去,把那幅画从角落里取出来。
画很小,只有巴掌大,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坐在一张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画笔。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自画像,陈觉生,1987。这是陈觉生的自画像。他死的那年画的。她把那幅小画取下来,拿到那幅大画旁边,并排挂着。然后她回头看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不是画上去的泪,是真正的、活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旗袍的领口上。
宋馨雅站在那里,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等了四十年的女人,终于看见了她的爱人。她哭了。
从那以后,这两幅画就挂在了一起。每天晚上,宋馨雅去看它们。那个女人的眼睛不再有焦急了,不再有期盼了,不再有那种“你来了”的表情了。她是平静的,安详的,满足的。她的爱人就在旁边,看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也是活的,也在看她。两双眼睛,两幅画,两个人,隔着四十年的时光,终于看见了彼此。他们不说话,可他们的眼睛在说话。说了一夜又一夜,说了一天又一天,说了一辈子。
宋馨雅有时候会坐在它们对面,看着那两双眼睛,看着它们在说话。她看不懂它们说什么,可她觉得那是很好听的话,是很温柔的话,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该说、却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话。
她在这个美术馆当了两年保安。两年里,她发现了更多会动的画。不是每幅都会,只有那些画家用命画的、用魂画的、用一辈子画的,才会动。那些画里有画家的魂,有画家的念,有画家放不下的人、忘不了的事。它们活着,在画里活着,等着有人来看它们,来跟它们说话,来记住它们。
有一幅风景画,画的是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那只鸟会动,会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会唱歌。她听见它唱过,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它会唱,唱得很好听,像真鸟一样。她查过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个老太太,画了一辈子画,就画这条河,这棵树,这只鸟。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她离开了家乡,可她忘不了那条河,那棵树,那只鸟。她画了一辈子,把那条河、那棵树、那只鸟画活了。它们在她的画里活着,永远活着。
还有一幅静物画,画的是一盘水果,苹果、梨、橘子、葡萄。那些水果会烂。她亲眼看见那个苹果从红变黄,从黄变褐,从褐变黑,从黑烂掉,变成一个黑黑的洞,然后又慢慢长出新的苹果,红的,新的,好的。它烂了,好了,烂了,好了,烂了,好了。一遍一遍,永远不停。她查过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个水果贩子,画了一辈子水果。他说,水果会烂,可画里的水果不会烂。他把它们画在画里,它们就永远新鲜,永远好吃,永远不会烂。可他不知道,它们会烂。在画里烂,在画里好,在画里永远重复那个烂了又好的过程。它们活着,很疼。
宋馨雅每天晚上巡馆,一幅一幅看过去。她知道哪些画是活的,哪些画是死的。活的画,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死的画,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跟活的画说话,跟它们聊天,问它们从哪里来,问它们为什么活着,问它们想不想走。有的会回答,用眼睛,用颜色,用线条,用那些画面里的动静。有的不会回答,只是安静地活着,像睡着了一样。她不去打扰它们,只是看看它们,确认它们还在,还活着,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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