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去找孟老板。孟老板正在给猴子喂花生,听她说完,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看错了。哪有什么小孩。”
“我看见了。不是人,是猴子,可身子是人。穿着粉裙子,鞋只有一只。”
孟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那个笼子,以前关的是一只猴子。母的,很老了,毛都白了。它在马戏团待了一辈子,会骑车,会跳舞,会钻火圈。后来老了,跳不动了,马戏团把它扔了。我收了它,养在这里。它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不吃不喝,就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我请兽医看过,说没病,就是老了,不想活了。我每天给它喂水喂食,它不吃。过了几天,它死了。”
沈秋水站在那里,听着。
“它死的那天晚上,我来看它。它蹲在角落里,已经硬了。可它的肚子是鼓的,比平时大很多。我以为是吃多了,没在意。第二天,我把它埋了。埋在后山。过了几天,那个笼子里开始有声音。我以为是别的动物跑进去了,去看,什么都没有。可声音还在,像有东西在里面动。我找人来看了,都说没什么。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个猴子,它肚子里有孩子。它怀了孕,马戏团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它死了,孩子也死了。可那个孩子的魂,留在笼子里了。它没走,它不肯走。它想出来,可它出不来。它是猴子,又是人。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沈秋水的眼泪流下来。
“那只小鞋呢?”
孟老板低下头。“是游客丢的。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裙子,在这里玩的时候掉了一只鞋。她妈妈带她走了,鞋没捡。后来,那只鞋就不见了。我找过,找不到。可我知道它在哪儿。在那个笼子里,在那个小东西手里。它穿着那只鞋,当自己是人。它想当人。”
沈秋水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她想起那个小东西的脸,猴子的脸,人的身子,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她。它不是怪物,它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孩子。它困在那个笼子里,困在猴子和人之间,困在生死之间,等着有人来救它。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那个笼子。它还在那里,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她。她走进去,蹲在它后面。
“小东西,我来了。”
它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只老猴子的孩子。你没来得及出生,你困在这里了。你害怕吗?”
它动了动,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兽医,专门看动物的。你是动物,也是人。我都能看。”
它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猴子的脸上,有一双人的眼睛。很大,很圆,很亮,里面有恐惧,有迷茫,有期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深的、很老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它只是看着她,用那双人的眼睛。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小福。好不好?你妈妈以前在马戏团,名字叫福气。你叫小福,你妈妈会高兴的。”
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它伸出手,猴子的手,毛茸茸的,小小的,抓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是温的,它的手也是温的。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很快,很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小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它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可她觉得它听懂了。它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它站得很直,像人一样。它走到笼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它走了出去。
沈秋水跟在它后面。它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像不知道要去哪里。它走过狮子笼,两头狮子抬起头,看着它,没有叫。它走过矮马棚,矮马站起来,看着它,没有动。它走过鸵鸟圈,鸵鸟把头从翅膀里拔出来,看着它,没有跑。它走过孔雀笼,孔雀跳下架子,看着它,没有飞。它走过猴山,所有的猴子都醒了,趴在铁网上,看着它,吱吱叫。它没有理它们,继续走。走到门口,它停下来,站在月光下,回过头,看着她。
沈秋水站在那里,看着它。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是灰的,眼睛是黄的,身子是小的,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张猴子的脸上,露出一个人的笑。很纯,很真,很亮。
它转过身,走了。走进月光里,走进黑暗中,走进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站在那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动物园里特有的气味,动物的气味,干草的气味,铁锈的气味。她忽然觉得,那个气味里多了一样东西。很淡,很轻,像花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的香,可她觉得,那是小福身上的味道。它在跟她说再见。
从那天起,那个空笼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了。沈秋水每天晚上去检查,笼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只粉色的小鞋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小福带走了,还是自己消失了。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小福走了。去它该去的地方了。也许是去找它妈妈了,也许是去投胎了,也许是去那个它一直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了。它走了,那个笼子空了,可她知道,那个笼子不会永远空着。还会有别的动物来,别的被困住的、受伤的、老去的动物。它们会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小小的、破破的动物园里,等着有人来照顾它们,来爱它们,来送它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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