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杜小源。
“你是警察?”
杜小源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走路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你问问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
杜小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校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想知道下面有什么?我告诉你。下面有鬼。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建这个学校的时候,这块地是乱葬岗,埋了几百年的死人。盖房子的时候,挖出了很多白骨,有的埋回去,有的扔了,有的就砌在墙里。那些死人不安分,老出来闹,闹得学生不敢住校,老师不敢上课。后来请了个先生来看,先生说,你们得把那些魂收起来,收到地底下,拿东西镇着,镇住了,它们就不闹了。”
杜小源的脑子里嗡嗡的。“拿什么镇?”
周校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拿活人镇。把活人送到下面去,和那些死人站在一起,站着,不动,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站着。他们的魂会散,散了,就镇住了那些死人。镇一段时间,死了,再换新的。”
杜小源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那些孩子——”
周校长点点头。“就是被送下去镇的。不光他们,还有很多人。从建校到现在,几百年了,一直这样。”
杜小源站在那里,看着周校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你疯了。”
周校长笑了。“不是我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没办法。我不送他们下去,那些死人就会上来。上来了,这个学校就没了,这个村子就没了,所有人都得死。我送他们下去,至少还能保住大多数人。”
杜小源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下了楼梯。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些穿着不同衣裳的身体,看着那四个失踪的孩子。他蹲下来,握着那个男孩的手,凉凉的,像石头。
“杜老师,你别怕。”男孩又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我们在这里不疼,不饿,不冷。我们就是走不了。你来了,你能带我们走吗?”
杜小源的眼泪流下来。“能。我带你们走。”
男孩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杜小源站起来,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跑上楼梯,跑出杂物间,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宿舍楼,跑到学校门口。铁门关着,锁着。他翻墙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跑,跑了很久,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林队,福和小学下面有问题。很大的问题。你带人来,带很多人来,带挖掘机来。”
“什么事?”
杜小源深吸一口气。“地底下有人。很多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分不清。”
林峰沉默了。“你确定?”
“确定。”
“我明天到。”
杜小源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他跑下来的路,看着那个藏在竹林深处的学校,看着那些他还没看见、却已经深深印在脑子里的脸。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学校,是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他看见了那些东西,知道了那些事,他的手沾上了那些孩子的体温,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呼吸声。他忘不掉了。
第二天,林峰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到了。他们封锁了学校,疏散了学生和老师,挖开了那间杂物间的地下空间。挖掘机挖了三天,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具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没完全腐烂,有的还穿着现代校服。法医做了鉴定,那些尸骨中,有四具是去年失踪的那四个孩子。还有更多,年代久远,身份不明。
周校长被捕了。他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可他的说法和那天对杜小源说的一模一样——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他的律师在法庭上为他辩护,说他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说他是在幻觉的驱使下做出这些事的。可杜小源知道,他没有病。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只是选择了一种疯狂的方式来面对这个疯狂的世界。
案子结了,可杜小源睡不着了。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地下墓穴,看见那些闭着眼睛的人,看见那个男孩睁开眼睛看着他,说“杜老师,你来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灯,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城市几百公里外的大山深处,有一个学校,学校下面有一个墓穴,墓穴里有很多人,站着,闭着眼睛,呼吸着,等着。等什么?等下一个被送下去的人,等下一个来救他们的人,等下一个像他一样、无意中闯入、看见了却再也忘不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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