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你很久了。”
林安娜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你是谁?”
“我是你。我是三百年前的你。”
林安娜的脑子里嗡嗡的。那个人从棺材里站起来,跨出来,站在她面前。她比她矮半个头,可那张脸,一模一样。
“这个荷塘,三百年前就有了。那年瘟疫,死了很多姑娘,她们的尸体被扔进塘里,荷花就开了。开得很旺,很艳,很好看。可那些荷花不是花,是魂。是那些姑娘的魂。她们困在花里,出不去,走不了。一年一年,花开,花谢,她们就在花里活着,死了,活着,死了。永远出不去。”
林安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
“后来,有一个人想救她们。她是个姑娘,姓林,叫林莲。她跳进塘里,沉下去,死在荷花下面。她的魂没有困在花里,而是进了塘底的淤泥里。她在淤泥里等了很久,等到荷花谢了,等到荷花又开了,等到那些姑娘的魂散了,等到她自己的魂变成了荷花。她变成了那朵最大的花,每年开一次,开在最中间。谁摘了那朵花,谁就能替她。替她守这个塘,替她等那些姑娘,替她送她们走。”
林安娜看着那个人手里的荷花,看着她那身大红嫁衣,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是林莲?”
那个人点点头。“我等了三百年,等你来。你是我的后代,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血。你摘了那朵花,就能替我。你替我,我就能走了。”
林安娜摇头。“我不替。”
林莲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的疲惫。“你不替,那些姑娘就走不了。她们困在花里,一年一年,永远出不去。你忍心吗?”
林安娜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在塘边走的时候,那些荷花转过来看她的样子。那不是看,是求救。它们在求她,求她摘了那朵花,求她替林莲,求她送它们走。她不知道,她不懂,她只是害怕。可现在她懂了,可她不敢。她怕死,怕困在花里,怕像它们一样,一年一年,永远出不去。
“我替你。”她听见自己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她说了。
林莲笑了,把手里的荷花递给她。“你拿着它,走进塘里,走到最中间,把花插在淤泥里。然后你躺下去,闭上眼睛,别动。等水漫过你的身体,你就替了我了。”
林安娜接过那枝荷花。花瓣是温的,像活人的皮肤。她握着它,转过身,走进那片干涸的荷塘。脚下的淤泥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她走了很久,走到塘中央,站在那口最大的棺材旁边。她蹲下来,把那枝荷花插在淤泥里,然后躺下去。淤泥很凉,很软,像一张床。她闭着眼睛,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气味,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蜜。她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睁开眼睛,看见水从塘底冒出来,不是从别处,是从她身体下面。那些水是黑的,很黑,像墨汁,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她躺在那片黑水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水漫过她的脸。
她沉下去了,沉到淤泥里,沉到那些棺材中间,沉到那个她躺过的地方。她不再是她了,她是林莲,是三百年前那个跳进塘里的姑娘,是那些荷花的魂,是这片荷塘的主人。她躺在塘底,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色凤冠,手里握着一枝荷花。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很多年后,荷溪村的人发现,那片荷塘又活了。水满了,荷花开了,开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旺。粉的,白的,红的,满塘都是。最中间那朵最大,颜色最深,粉中透红,像血。没有人敢摘它,大家都知道,那是荷鬼。谁摘了,谁就会死。
可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个姑娘站在塘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她长得和林安娜一模一样,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眼睛很黑。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荷花摇摇晃晃,像是在跟她招手。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年又来,又看了很久。第三年,她没走。她走下塘去,走进水里,走到那朵花前面,伸出手,摘了它。
花瓣在她手心里碎成粉末,粉色的,像血。她躺下去,沉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那年荷花开得特别旺,满塘都是花,密得看不见水。村里人说,那是荷鬼又收了一个人。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摘那朵花。只有林安娜知道,那是她自己。是她的魂,在三百年前的那个夏天,替了林莲,困在花里,等下一个来替她的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了。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摘了花,替了她。她走了,那个姑娘留下了。困在花里,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色凤冠,手里握着那枝荷花,躺在塘底,等着下一个来替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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