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荷花开了谢,谢了开。那些花里困着无数的姑娘,穿着不同年代的嫁衣,戴着不同样式的凤冠,手里都握着一枝荷花。她们躺在塘底,闭着眼睛,等着。等一个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摘那朵最大的花,来替她们,来困在这里,来让她们走。
林安娜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站在塘边,看着那些荷花,看着那朵最大的花,笑了。她知道,她不会走远。她就在这片荷塘里,在这些花里,在这个她从小害怕、却最终替了它的地方。她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眼睛很黑,站在那朵花旁边,风吹过来,荷花摇摇晃晃,像是在跟她说话。她说,我来了。荷花点了点头。她笑了。
很多年后,有一个小女孩跟着外婆来塘边洗衣服。小女孩蹲在水边,看着那些荷花,忽然指着一朵最大的说,外婆,那朵花在看我。外婆的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说,别胡说。小女孩说,真的,她在看我,她在笑。外婆抬头看那朵花,花很大,很艳,粉中透红,像血。她什么都没看见,可她觉得那朵花真的在笑。她打了个寒颤,拉着小女孩走了。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摇了摇,像是在跟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跟着外婆走了。她不知道她挥手的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她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在梦里,在镜子里,在那些她说不清、却知道存在的地方。
小女孩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和那个挥手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她每年夏天都去塘边看那朵花,看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第三年,她没走。她走下塘去,走进水里,走到那朵花前面,伸出手,摘了它。花瓣在她手心里碎成粉末,粉色的,像血。她躺下去,沉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村里人说,那片荷塘不能去,有鬼。可每年夏天,还是会有小姑娘站在塘边,看着那朵最大的花,看了很久。她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她们觉得那朵花在喊她们。喊她们的名字,喊她们下去,喊她们来替。她们站一会儿,就走了。有的走了就不来了,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来了就没走。
荷塘里的荷花一年比一年旺,一年比一年多,密得看不见水。没有人知道塘底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那些花里困着多少魂,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色凤冠、手里握着荷花的人,是林安娜,还是林莲,还是那些无数个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却不知道名字的姑娘。
她们躺在塘底,闭着眼睛,等着。等下一个来替她们的人。等那个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塘边走过,停下来,看着那朵最大的花,看了很久,然后走下来,摘了它,躺下去,沉进水里,替了她们。她们就能走了,就能去那个不黑、不冷、不疼的地方,就能穿上新的嫁衣,戴上新的凤冠,嫁给那个等了她们一辈子的人。
可她们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百年。等的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替了,有的没替。替了的留下了,没替的走了。留下的等下一个,走了的下一个又来。永远有人等,永远有人来。荷塘永远不干,荷花永远不败。
林安娜躺在塘底,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枝荷花。她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知道,那是有人来了。有人从塘边走过,停下来,看着那朵最大的花,看了很久。她等着那个人走下来,摘了花,躺下去,替了她。她就能走了,就能去那个不黑、不冷、不疼的地方,就能穿上新的嫁衣,戴上新的凤冠,嫁给那个等了三百年的林莲。
可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那个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下来,为什么不摘那朵花,为什么不替她。她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眼睛很黑。她站在塘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每年都来,每年都看,每年都走。
林安娜在塘底等着,等了一百年。那个人来了,又走了,来了一百次,走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她没有走。她走下塘去,走进水里,走到那朵花前面,伸出手,摘了它。花瓣在她手心里碎成粉末,粉色的,像血。她躺下去,沉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林安娜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从塘底浮起来,浮到水面上,浮到阳光里,浮到天上。她低下头,看见塘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看着那朵最大的花。那朵花在看她,在笑。小女孩也笑了,冲那朵花挥了挥手。
林安娜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笑了。她知道,那是她的来世。她替了林莲,那个小女孩替了她。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荷花开了谢,谢了开。那些花里困着无数的姑娘,穿着不同年代的嫁衣,戴着不同样式的凤冠,手里都握着一枝荷花。她们躺在塘底,闭着眼睛,等着。等下一个来替她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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