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洞壁走,手电筒的光柱照着那些嵌在石头里的人。有的很老,满脸皱纹;有的很年轻,二十出头;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村口那个老头的脸,小时候给她糖吃的那个婶子的脸,还有她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嵌在洞壁最深处,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脸。石头是凉的,可那张脸是温的。
“爸。”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那张脸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井。他看着苏青柠,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
“青柠,你来了。”
苏青柠的眼泪涌出来。“爸,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等,等了你三十多年。”
苏青柠不明白。
“这个地方,叫。那些嵌在石头里的人,都是在矿上干过的。他们死了,魂没走,困在这里了。困在这石头里,困在这些粉尘里,困在那些他们吸了一辈子的石棉纤维里。他们出不去,除非有人替。”
苏青柠的手开始发抖。“怎么替?”
“你把这石头里的粉尘吸进去。吸进去,他们就能出来。你替他们困在这里。”
苏青柠看着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看着那些闭着的眼睛、张着的嘴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冰冷的身体。她想起父亲,想起他那些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他最后那几个月喘不上气的样子,想起他死在病床上时那张青紫色的脸。她没有犹豫。
“我替。”
父亲的眼眶红了。“青柠,你替了,你就困在这里了。不知道要困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你怕吗?”
苏青柠摇头。“不怕。”
父亲伸出手,从石头里伸出来,灰白色的,粗糙的,像一截枯枝。他握着苏青柠的手,那只手冰凉,可她觉得那是父亲的手,是那个小时候把她举过头顶、放在肩膀上的父亲的手。
“青柠,爸对不起你。爸不该来这里,不该吸那些东西,不该把命丢在这里。爸后悔了,可来不及了。你替了爸,爸就能走。爸走了,你就困在这里。你愿意吗?”
苏青柠点头。“愿意。”
父亲松开她的手,从石头里走出来。他还是年轻时那个样子,高大,壮实,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他看着苏青柠,笑了。
“青柠,爸走了。你保重。”
苏青柠点头。“爸,你走吧。”
父亲转过身,往洞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苏青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那块刻满名字的石头前面,蹲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最后面——“苏青柠,2024年替。”她刻得很慢,一笔一画,石屑落在地上,灰白色的,像灰,像尘,像那些她即将吸进肺里的东西。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洞里的空气很冷,很干,有一股金属的腥味。她张开嘴,用力吸了一口。粉尘涌进喉咙,涌进气管,涌进肺里。很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她没有停,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一口一口,吸到肺里装不下,吸到喘不上气,吸到眼前发黑。
她倒在地上,看着洞顶那些灰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在旋转,在往她身体里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变淡,在变成那些粉尘的一部分。她知道,她困在这里了。困在这块石头里,困在这些粉尘里,困在这个她替了父亲的地方。她等着,等下一个来替她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到白棉沟。他叫苏远,是苏青柠的侄子。他听村里的老人说,他姑姑当年去了那个矿洞,再也没出来。他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他挤进那个窄窄的缝隙,走过那段黑暗的通道,来到那个洞厅。他看见了那块刻满名字的石头,看见了他姑姑的名字——“苏青柠,2024年替。”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名字。石头是凉的,可那个名字是温的,像有人刚用手指抚摸过。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到洞壁上,看见了那些嵌在石头里的人。他看见了苏青柠,年轻,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姑姑,我来了。”
苏青柠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井。她看着苏远,笑了。
“小远,你来了。”
苏远点头。“姑姑,我来替你。”
苏青柠摇头。“你不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困在这里。”
“那你怎么办?”
苏青柠沉默了一会儿。“我再等。等下一个来替我的人。你回去吧,好好过。别来了。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走,可我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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