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柠第一次听说那个地方,是在她父亲去世的第二天。
父亲死在省城的职业病防治院里,走的时候七十三斤,瘦得像一张纸。医生说是石棉肺晚期,肺组织纤维化得像一块石头,最后那几个月他几乎喘不上气,嘴唇永远是青紫色的。苏青柠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最后说的不是遗言,是一个地名——白棉沟。苏青柠问那是什么地方,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苏青柠在省城做室内设计师,对父亲的过去知道得很少。她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候在老家一个石棉矿上干过几年,后来出来了,再也没回去过。他从不提那些年的事,别人问起,他就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死得早,苏青柠是被父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咳嗽,总是喘,总是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以为那是抽烟抽的,现在才知道,是肺里长了石头。
丧事办完,她回了老家。老家在川南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流过。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苏青柠从长途车上下来,都愣了一下。
“你是苏家的丫头?”一个老头站起来,佝偻着背,眯着眼看她。
苏青柠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你爸走了?”
“走了。”
“走得好。走了就不受罪了。”老头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你爸是从白棉沟出来的。那个地方,你不去也罢。”
苏青柠问白棉沟在哪里。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后山,翻过两道梁,有一个废弃的矿洞。以前是石棉矿,后来关了,没人去了。他又加了一句,说那个地方不干净,村里人都不敢靠近。苏青柠问他怎么不干净,老头没回答,只摆了摆手,又坐回槐树底下,闭上了眼睛。
苏青柠没有听他的话。
第二天一早,她沿着后山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上走。路很难走,很多地方被灌木丛封住了,她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走了大概一个钟头,翻过第一道山梁,她看见了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碎石堆从山腰一直铺到谷底,像一条干涸的瀑布。她顺着碎石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了一个洞口。
洞不大,被坍塌的石头堵住了大半,只剩一个窄窄的缝隙,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洞口周围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尘,风一吹就飘起来,呛得人想咳嗽。苏青柠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进去。
里面很黑,很潮,一股腐朽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到了洞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从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顶。她伸手摸了摸,纹路是粗糙的,像砂纸,指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
她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洞忽然开阔了,变成一个很大的洞厅。洞厅中央有一块巨石,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她用手电筒照过去,光柱在巨石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她看见石头上刻着字。
她走近一看,是一行行名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满了整块石头。她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名字是“苏德厚”,后面刻着“1958年入矿,1973年死”。第二个是“苏德义”,后面刻着“1960年入矿,1975年死”。第三个是“苏德全”,后面刻着“1962年入矿,1980年死”。她一个一个看下去,看见了很多“苏”字开头的名字,也看见了别的姓。名字后面的死因大同小异——“石棉肺”“肺癌”“间皮瘤”。最后一个名字刻在最下面,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的。
“苏德明,1965年入矿,2024年死。”
苏德明是她父亲的名字。
苏青柠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名字。石头是凉的,可那个名字是温的,像有人刚用手指抚摸过。她的眼泪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咳嗽。她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了一圈,洞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声音还在响,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一场无声的合唱。
她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到洞壁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不是石头本身的纹理,是人。很多的人,嵌在洞壁里,只露出半张脸,半只手,半截身子。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石头融为一体,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她手电筒的光照到最近的一张脸上,那张脸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像是要睁开。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自己,又看过去,那张脸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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