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怡第一次走进那间停尸房,是在她入行的第三个月。师父老周把钥匙扔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今晚这单活儿,你自己去。棺材里那位,是村里送来的,已经停了七天了。你给他洗个脸,换身衣裳,把嘴角那点黑渍擦干净。”秦舒怡接过钥匙,没多问。她在这个行业干了三个月,见过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的都多。她不怕。
停尸房在殡仪馆最里面,一栋灰扑扑的小平房,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昏沉沉的。她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熟水果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在口罩后面皱了皱眉,已经习惯了。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躺着一具遗体,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走到操作台边,掀开白布。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嘴唇紧闭,嘴角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血干涸之后留下的。皮肤已经发灰了,但五官还很端正,生前应该是个俊朗的小伙子。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拭那张脸。先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眉心、鼻梁、人中、下巴。擦到嘴角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那道黑色的痕迹不是血,是一根线。很细,黑色的,从嘴角缝进去,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直延伸到耳后。她凑近看,那不是一道伤口缝合后留下的线,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嘴里钻出来,像一根黑色的根须,深深扎进了皮肤里。
她用镊子夹住那根线,轻轻拉了拉,线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线松动了,像一条从泥土里被拽出来的蚯蚓,一点一点从皮肤底下滑出来。她把它整根抽出来,放在托盘里。线大概有十公分长,表面光滑,微微发亮,像是丝线,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她没有多想,继续擦拭遗体的其他部位。
擦到胸口的时候,她又发现了同样的线。从心口的位置露出来一小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的蛇。她用镊子夹住,往外拉。这一次,线的另一端似乎连着什么东西,她拉了大概有二十公分,线的末端带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红色的,巴掌大,用同一种黑线缝着口。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像空的,可摇一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碎的,沙沙的,像干枯的种子在壳里晃动。她把布包放在托盘里,继续工作。给遗体换好寿衣,重新盖上白布,她收拾好工具,关灯锁门。
回到值班室,她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她觉得这不是普通的东西。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师父,老周过了半天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那是‘缠魂包’。你别拆,明天送回来。”秦舒怡问他什么是缠魂包,老周没再回复。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根黑线和那个红布包。她把布包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布上,布面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解开了缝口的黑线。布包摊开了,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瓜子。和普通瓜子差不多大,外壳漆黑发亮,像涂了一层墨。她拿起一粒,放在手心里,很沉,冰凉冰凉的。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血。她把瓜子放回去,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那个声音来了,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嗑瓜子。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从她身体里,从那个红布包里。
她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布包在背包里,安安静静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出来,打开。瓜子还在,一粒一粒,整整齐齐。她数了数,整整八十一粒。她把布包包好,塞进背包最深处,用衣服裹住。可那咔嚓声一夜没停。她捂着头,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师父。老周在殡仪馆后院的仓库里,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旧的焚化炉。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叹了口气。“你拆了?”
秦舒怡点头。
老周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红布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东西,是‘守棺人’留下来的。你昨晚收拾的那位,姓陈,叫陈守田。他是这一带最后一个守棺人。”
秦舒怡愣住了。“守棺人是干什么的?”
老周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以前农村,棺材不埋土里,放在山上的崖洞里。那种地方叫‘棺墟’。放进去的棺材,要有人守着。守棺人一年四季住在崖洞里,守着那些棺材,不让野兽糟蹋,不让雨水淋着。死了,就睡进最后一口棺材里,替自己守。一代一代,传了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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