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怡的脑子里嗡嗡的。“那个红布包——”
“那是守棺人的‘命瓜子’。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嗑一粒,续一天命。他死了,那些没嗑完的瓜子,就是他攒下的命。谁嗑了,谁就接了他的班,得替他守那些棺材。”老周把烟掐灭,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在地上划拉着。“守棺人一辈子不下山,不娶不嫁,不吃活人的饭。他们的命,是瓜子给的。嗑一粒,活一天。不嗑,就死。陈守田在山洞里守了四十年,攒了八十一粒瓜子。他本想着嗑完了再死,可没等到那一天。村里人把他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包。”
秦舒怡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我昨晚拆开了——”
老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拆开了,你就沾上了。那些瓜子里的命,已经在你身上了。你不嗑,那些命会烂在你身体里。你嗑了,你就成了守棺人。你得替他守着那些棺材,守着那个棺墟,直到你把那些瓜子嗑完。嗑完了,你就能走。嗑不完,你死了也得留在那儿。”
秦舒怡的眼泪流下来。“我不想去守那些棺材。我什么都不懂。”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了,就懂了。今晚我带你上去,你给他上炷香,把瓜子还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老周带她去了后山的棺墟。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他们到了一个崖洞前面。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腐朽的、带着石头腥气的气味。老周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秦舒怡跟在后面。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在洞壁上,那些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走了大概十分钟,洞忽然开阔了,变成一个很大的洞厅。洞厅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口棺材,有的很旧了,木头都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有的还很新,漆面黑亮黑亮的。最里面靠墙的那一口最大,漆成黑色,棺盖上刻着一朵白色的花。老周指了指那口棺材。“那是陈守田的。他给自己留的。他死了,我们把他放进去。可他没嗑完的瓜子还在,他的魂就散不了。你替他嗑完了,他就能走了。”
秦舒怡走到那口棺材前面,蹲下来。棺材盖没有钉死,轻轻一推就开了。陈守田躺在里面,穿着那身她亲手换上的寿衣,闭着眼睛,脸色灰白。他的嘴角还有一点黑线的痕迹,但比昨天淡了很多。她把手伸进棺材,摸到了他的手。冰凉,僵硬,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布包,打开,取出一粒黑色的瓜子。瓜子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咔嚓。瓜子壳裂开,里面的瓜子仁很小,像一粒米,她嚼了嚼,咽了下去。有一丝甜味,很淡,像晨露。她嗑了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嗑到第十粒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叹息。
“你来了。”
秦舒怡的手抖了一下。“你是谁?”
“陈守田。”
“你——你还在?”
“我在。我困在这里了。困在这口棺材里,困在这些瓜子里。你嗑完了,我就能走了。”
秦舒怡低下头,继续嗑。咔嚓,咔嚓,咔嚓。一粒一粒,她嗑得很快,嘴唇磨破了,舌头也肿了。可她没停。老周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洞厅里那些棺材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排排蹲着的人。秦舒怡嗑了一整夜,嗑到天亮,嗑到那堆瓜子只剩最后一粒。她拿起那粒,放进嘴里,咬了下去。咔嚓。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陈守田笑了。
“谢谢你。我走了。”
秦舒怡抬起头,棺材盖上的那朵白花,颜色淡了,几乎看不到了。她站起来,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棺材,看着那些烂了和没烂的木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是守棺人了。她要替陈守田守着这些棺材,替那些困在瓜子里的魂守着这片棺墟,等着下一个来替她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
老周把那个空了的红布包递给她。“这个你留着。以后你嗑一粒,就往里面放一粒壳。壳满了,你就该走了。”
秦舒怡接过布包,揣进口袋里。她走出山洞,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那些老房子上,金灿灿的。她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泥土的腥味,有她从未闻过的、自由的味道。可她知道自己不自由了。她困在这里了,困在这个山洞里,困在这些棺材前面,困在那些她嗑了一夜的黑色瓜子里。
她转过身,走回洞里。老周已经走了,洞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陈守田那口棺材前面,把棺盖合上,然后靠着棺材坐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黑色的瓜子——那是陈守田留下的最后一粒,她没嗑,偷偷留了下来。她把瓜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很小,很黑,很沉。她知道,这是陈守田留给她的一点念想。他走了,可他留下了这一粒瓜子。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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