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然的倾斜,是那种刻意的、一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掰弯了的扭曲。树干上的纹路也不是正常的垂直走向,而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向上盘旋,像一根拧紧的麻绳。她蹲下来,扒开地面的落叶,看见树根也呈现同样的螺旋形态,深深扎进泥土里,像无数只手在往地下抓。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螺旋状的树干越来越密集,从一棵两棵变成了一片一片。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的甜腻,也不是泥土的腥涩,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微酸的、像发酵过度的糯米一样的味道。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她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树皮是凉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震动,在回应她的心跳。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流声,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经一样的嗡嗡声。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从树根里传出来,从脚下的泥土里传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片雾。
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从雨林深处向她涌过来。速度不快,可那种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想起新闻里老向导说的话——那雾不对劲,像活的一样往人身上缠。她转身就跑,可跑了没几步,雾已经裹住了她。能见度不到两米,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混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她伸手摸身边的树干,手指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树皮,而是一种滑腻的、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她尖叫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再摸过去,树皮是粗糙的,和刚才一样。
她在雾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卫星电话没有信号,GPS定位仪也失效了,屏幕上显示的位置还是几个小时前那个坐标,一动不动。手表的时间停了,指针僵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背包挡在胸前,闭上眼睛。她知道在野外迷路时不能乱跑,越是乱跑越容易陷入更深的困境。她决定等雾散了再走。可雾一直没有散。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喊她的名字。“知秋……知秋……”她猛地睁开眼睛,四周还是雾,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她听清了,是林知远的声音。
“哥!”
没有人回应。只有雾,和那个声音在雾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像在耳边。她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掉进了水里——不是水,是另一种介质,更稠、更厚、更粘,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一棵巨大的树,大到无法形容,树干粗得像一栋楼,树冠遮住了整个天空。树皮不是灰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树根从地面拱起来,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无数条巨大的蟒蛇。树根之间嵌着很多白色的东西,她仔细看,是骨头。人的骨头。头骨、肋骨、指骨,密密麻麻,嵌在树根的缝隙里,有的已经腐朽了,有的还很完整。那些骨头不是被随意丢弃的,而是被树根刻意包裹住的,像是这棵树把那些人的尸体当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她在那棵树的根部,看见了林知远。
他闭着眼睛,蜷缩在两根巨大的树根之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树根上伸出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他的皮肤里,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林知秋扑过去,拼命拉扯那些根须,可根须像长在了他身上,怎么都扯不断。她用柴刀砍,一刀下去,根须断了,切口渗出透明的汁液,带着那股发酵过度的酸味。她砍了一根又一根,砍到手软,砍到刀口卷刃,终于把林知远从树根里拖了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
“知秋?”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轻又哑,“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林知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知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冰凉,指尖发紫。“你不该来。你来了,就出不去了。”
林知秋抬起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树。暗红色的树皮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可那些纹路不是圆的,是螺旋的,一圈一圈向下盘旋,像一条正在收紧的巨蛇。树根缝隙里那些白色的骨头,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这是什么?”
“它没有名字。”林知远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弱,“当地人说它活了很久了,很久很久。它不杀人,它只是……留住人。留住路过的人,留住那些迷路的、走不出去的、困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它留下了。树根扎进身体里,人就变成了树的一部分。不是死,是活着变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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