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黑骨茶’。你从哪里得来的?”
于若娇说了快递的事。周婆婆沉默了很久,把那罐子骨粉推还给她。
“这东西,是喊你回家。你爷爷奶奶,你太爷爷太奶奶,都在等你。”
于若娇没听懂。周婆婆指了指后山方向,说那片荒了几十年的老茶园,是她祖上开垦的。光绪年间,她曾祖父在那边种了满山的茶树,每到采茶季,村里人都会去帮忙。那茶园里有座古墓,墓里葬着一位不知哪朝哪代的茶神。曾祖父每年去祭拜,端着一碗新茶,跪在坟前,念念有词。
有一年,曾祖父忽然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颤抖,嘴里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附近的大夫都看遍了,看不出所以然,他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开始往枕头底下藏茶。什么茶都有,绿茶的铁盒,普洱的笋壳,茶叶梗和碎末混在一起慢慢发霉。他把那些茶当成了续命的灵药,每天嚼一把,嚼得满嘴碎末。临死前他嘱咐家人,等他死后把那罐黑骨茶埋到茶园最深处的古墓旁边,替他守着那些茶叶。埋下去之后,家里每个人都要抓一把骨粉回来煮了喝。说喝了,他就能在底下保佑子孙。
时间久了,这件事就变成了这个村子里口耳相传的规矩。清明上坟,先用新茶祭祖,再把上年存下来的陈茶收回去,一部分泡了喝,一部分存着,年年如此。茶叶存得越久,骨粉就磨得越碎,喝起来越有一股化不开的涩味。
周婆婆讲完这些,于若娇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轰然崩塌。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一直在喝这种东西?”
周婆婆点头。
“她没告诉过你。”周婆婆拉过她的手,那只手的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你奶奶怕你知道了害怕。她替你喝了几十年,替你续了几十年的命。现在她老了,喝不动了。你回来了,该你自己喝了。”
于若娇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总是端着一个小瓷杯,杯子里是一种黑糊糊的浓稠液体。她问过奶奶那是药还是什么,奶奶笑笑说是补身体的。她也没在意,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药,是骨粉,是她曾祖父的骨粉,是那片废墟之下所有枯骨的骨粉。它们被一代一代人磨成粉末,掺进茶汤里,喝进肚子里,化成血管壁上经年累月硌着骨刺的钙化物。
于若娇打电话给省城的老同事,托他们化验那个罐子里的粉末。她把一根骨头从粉末里捡出来,裹上保鲜膜放进密封袋,托人带回省城。等了三天,结果出来了。那是极高浓度的磷酸钙,结晶形态和骨骼组织的羟基磷灰石完全吻合。不是茶叶的矿物质沉淀,真是骨头磨的粉。
她留了半罐在自己手上。那些粉末她泡过水,汤色暗红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圈,比任何红茶都漂亮。她对着光看那杯中的液体,觉得那不是汤,是血。是两百年来所有吃过那片茶叶死去的人,两百年来所有被碾成粉末、埋进罐子里、再从罐子里被勺起吃下肚子的人的血液。
那晚她失眠了。半夜爬起来,把那罐骨粉倒出一小勺,用滚水沏了。茶汤在玻璃杯里慢慢洇开,红色由浅入深,像一幅水墨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不是茶叶的苦,是另一种苦,从舌尖苦到舌根,从舌根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心里。那股苦味在她身体里炸开,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一片很大的茶园,灰绿色的茶树沿着山坡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茶树底下,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个褐色的陶罐,每个罐子都贴着红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黑漆漆的字。陶罐一个挨着一个,挤得密密麻麻。那些罐子没有盖子,敞着口,里面的东西被雨水泡得发白,从罐口溢出来,顺着罐壁往下淌。她走近了才看清,溢出来的东西是人的手指。白的,肿的,指甲脱落了大半。
她猛地惊醒,杯子翻倒,茶汤洒了一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像一朵花的形状。她蹲下来擦,擦着擦着,忽然发现那滩茶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她拍了照片放大,找了懂古文字的朋友看,朋友说这不是字,是画,画的是一个人跪在一棵树下,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树的形状不像任何已知的植物,树干上长满了细密的纹路,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于若娇是被那个声音叫醒的。凌晨三点,极轻,极细,从屋后那条通往茶山的土路上飘过来。她想开灯,手却动不了。她想喊是谁在外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是说话,是哼唱,调子很古老,她从没听过。可那个旋律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挣扎着从床上欠起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墙面。这间老屋的墙砖吸附着山里潮湿的水汽,夜里的温度比体温低得多。可是她掌心按上去的那块砖,有一小片区域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在砌体的深处、在砖和泥灰之间的某个空隙里,缓缓地往外渗着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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