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又去找了安装这批路灯的施工队。施工队的负责人姓周,五十来岁,黑瘦,说话嗓门大。秦宝儿问他安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周队长想了想,说没什么异常,就是有一件事挺奇怪。他压低声音,说他们在杆坑里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周队长说,“挖了好几个坑,都挖出了骨头。碎骨头,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猪牛羊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包工头让别声张,直接埋进去灌了水泥。”
秦宝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骨头埋在哪几盏灯底下?”
周队长带她去了。沿着县道,从村东头开始数,他指了七盏灯。其中一盏,就是她昨晚蹲守的那盏。秦宝儿把这几盏灯的位置记在本子上,回到家,她开始查村子的历史。村子叫柳湾村,县志上记载,明朝末年这里是个战场。起义军和官军在此激战,死了很多人,就埋在附近。后来建了村子,翻地盖房经常挖出骨头,大家见怪不怪了。秦宝儿想,也许是那些战死的人,魂魄不安,被路灯的光惊动了。
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又去问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秦宝儿把那几盏灯的位置说给她听,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个地方,以前是乱葬沟。不是战场死的,是瘟疫死的。光绪年间,闹霍乱,死了几百人,来不及埋,就用车拉到那个沟里,倒石灰埋了。后来沟填了,盖了田,修了路,没人提了。”
秦宝儿的手开始发抖。“那些路灯的光,会不会惊动那些……”
周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动。是引。路灯是引魂灯。那些死了几百年的魂,没有香火,没人烧纸,困在地下,出不来。有了光,它们就以为天亮了,以为可以出来了。”
秦宝儿想起那个蹲在路面上的影子,那个模糊的、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的轮廓。它不是在等灯灭,它是在等灯一直亮着。亮了,它就能出来。她连夜给厂家打了电话,要求把那些路灯的程序改回普通模式,去掉那些复杂的色温调节功能。厂家说改不了,程序是一次性写入的。她说那她就换控制模块,自己买普通的换上。厂家说可以,但出了事不负责。
她自掏腰包在网上买了三十多个太阳能路灯控制器,准备把那批路灯全部改造一遍。货还没到,又出事了。村尾的赵大爷晚上去田里放水,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忽然栽倒了。被路过的邻居发现送回家,人还清醒,就是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倒的。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就是忽然觉得头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秦宝儿去看那盏灯,正是周队长说的那七盏之一。她把灯拆开,控制器参数正常,电池电压正常,灯头正常。可她发现灯杆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没有气味。她用电筒照进去,灯杆内壁深处,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线条。她拍了照,发给周婆婆看。周婆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镇魂符”。
“以前村子里死了人,请道士来做道场,会在棺材板上刻这种符,镇住亡魂,不让它们乱跑。”
秦宝儿问这些路灯的灯杆里为什么会有镇魂符。周婆婆说,是有人故意刻的。把符刻在灯杆上,灯一亮,符就被激活了。镇魂符镇的不是亡魂,是活人。它让活人看不见那些被灯光引出来的东西,也让那些东西看不见活人。可符总归是符,年深日久,效力会减。赵大爷栽倒的那盏灯,可能就是符磨没了,那些东西出来撞上了他。
秦宝儿蹲在那根灯杆旁边,盯着内壁那些模糊的符号,心里一阵一阵发寒。这批路灯不是普通的照明设备,它们是一个局。有人用路灯作饵,用镇魂符作笼,把那些困在地下的亡魂引出来,困在灯下,不让它们散,也不让它们害人。可这个局是谁布下的?为什么要布这个局?村里没有人承认,县城也没有任何记录。她翻遍了村委会的档案,只找到一份三年前的会议纪要,上面写着“关于柳湾村一事一议财政奖补项目——新增路灯安装工程”的条款,预算二十万,自筹资金五万,剩下由县里补贴。工程验收单上签字的几个人她都不认识了。那些人的字迹像是同一个人写的,签名不同,笔迹却一模一样。
她去了趟镇派出所,调了当年工程验收组人员的联系方式。打过去,不是空号就是停机,有一个接通了,对方说没参与过什么路灯工程,让她打错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觉得那些路灯的影子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像一长串被钉在地上的、灰黑色的十字架。
她决定自己动手。等到网购的控制器到货,她把那七盏被投诉最多的灯优先改造了。拆下旧的控制器,换上新的,把灯杆内壁的镇魂符用砂纸打磨掉。做这些的时候,她总觉得身后有人看她。她回头,田埂上、路面上、远处的村口,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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