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办公室,把那块布锁进抽屉里。窗户外面传来楼下厂区的广播声,放着什么歌,也听不清。黄昏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布面上,那两个字在光里微微发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呼吸。
陆文慧关上抽屉,拉上窗帘,把自己没碰过的水杯拿到茶水间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温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喝了半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块布的料子,是雪纺,轻薄,半透明,边角有荷叶边,是去年停掉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的多余裁片。那款裙子她记得清清楚楚,面料质检报告不合格,整批退货,仓库里堆了好几个月,后来老板让人拉走销毁了。可这块布是新裁的,它不应该存在。除非有人从销毁的废料堆里偷了一片出来,除非有人一直在留着她。
陆文慧放下水杯,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老板姓钟,五十多岁,在服装行业摸爬滚打快三十年,从摆地摊起家,做到如今这间年产值几千万的制衣厂。电话那头很吵,好像在应酬。陆文慧把事情简单说了,钟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明天去一趟他在厂区后面的老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陆文慧去了。老办公室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和厂房隔着一个院子。灰墙,铁门,窗户蒙着厚厚的灰。钟老板已经在了,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样品册和合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看见陆文慧进来,他把手里的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
“你昨晚说的事,我查了一下。那个车位,去年死过人。”
陆文慧的手停住了。
“那台缝纫机以前的操作工叫杨秀梅,干了七八年,手艺好,出活快,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去年年底赶一个急单,连续加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被发现倒在机位上,手里还捏着裁片,人已经凉了。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她死了以后那台机器谁用谁出事,有的人手被针扎穿,有的布料莫名其妙地缝成一团,有的人像昨晚那样,听见机器里有人在说话。后来就没人敢用了,一直空着,塞在角落里。这次是因为赵小禾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组长就把那台机器派给了她。”
陆文慧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份当年的内部事故报告。照片上是杨秀梅趴在机台上的遗容,脸侧着,眼睛半闭,一只手垂在针板旁边,手指还维持着拿布料的姿势。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杨秀梅猝死,非工伤,厂方已对家属进行人道主义补偿。”落款是一年前。
陆文慧合上报告,把它放回信封里。“钟老板,杨秀梅的家人还在这边吗?”钟老板说,她老家在贵州一个偏远的县,丈夫在老家种地,当时来厂里闹过一阵,拿了钱就走了。陆文慧点了点头。
她回到车间,找老员工打听杨秀梅的事。老员工们对这个话题都讳莫如深,只有周阿姨又拉着她说了一些。她说杨秀梅不是第一个死在这栋楼里的人。零六年有个女工叫王芳,因为加班太猛猝死在出租屋里,工厂赔了几万块了事;一三年有个小伙子从宿舍六楼跳下去,也是因为受不了没日没夜的加班;还有好些陆陆续续突发疾病离职之后再也没消息的人。周阿姨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这些死了的人,魂没走。她们困在这儿了。困在车衣间的机器里,困在仓库的布料堆上,困在那些她们生前日夜不休赶工的流水线里。她们出不去,也没人替她们喊冤。她们的怨气太大,冤魂日积月累,这里就成了一个拿活人阳气养亡魂的鬼厂。”
陆文慧正想开口,周阿姨头也不回地从后门拐了出去。她站在那里,那件发灰的工装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模糊得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影子。
她想起那台缝纫机,那根红线,那块缝着“救我”的布。她回到三楼,走到那台无人敢用的缝纫机前。电源已经拔了,机头上落了一层细灰,针板上残留着昨天赵小禾缝的那件半成品。她仔细端详那股线迹,眉头越皱越紧。那机器的针距和缝法,不是赵小禾一个新手工会调的参数,针脚过密,压脚压力不均匀,甚至带有一种老手才有的肌肉记忆。像是这台机器认识一双手,死了都不肯忘的那种认识。她把那件半成品从针板上拆下来,叠好,放回抽屉里和那块“救我”的布放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来时被分配的那张办公桌在厂办与车间隔开的走廊尽头,一整面灰白色的石灰墙。入职第一天发现抽屉最深处躺着一本布面硬壳笔记本,内页被人撕了大半,残存的几页写满了诸如“好累”“想回家”“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之类凌乱的字句。她便找人事重新要了一本,把那本残本塞进抽屉底下,再没打开过。现在她把它重新翻开,一页一页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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