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客人越来越多,都从街尾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冒出来,排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煎饼在铁板上嘶啦嘶啦的响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咳嗽。那咳嗽声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气泡音,像溺水者在拼命呼救。司马兰低着头烙饼,不敢看他们。她怕认出来,怕认出人群里有外婆、有太姥姥、有那些她只在老照片上见过轮廓的早已远去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客人走光了,铁板上的火自己熄了。她手里的煎饼刮板啪嗒掉在地上,弯腰去捡,铁板下面——有一排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骨灰,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一缕跟着一缕,飘到老槐树的树根底下,被泥土吸了进去,再也找不到了。
她蹲下来,把那些还没飘走的粉末聚拢到掌心,指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铁的余热,是那些骨骼残块被磨碎之后最后渗出的、一丁点不肯散去的体温。她不知道它们属于谁,但她觉得那些粉末在等她,等了很久。
她找了一个铁盒子把那捧粉末装进去,和外婆那本笔记本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把三轮车推进后院盖好塑料布,回到家她发现铁板上那圈人脸不见了。铸铁表面恢复了平平整整的样子,只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还留着,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张嘴、那道眉、那两只看不透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吃了这张饼,欠你一条命。”她从外套内袋里翻出那张用过的废纸币,字迹还在,墨色比之前淡了许多,可那行小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盯着看了半天,翻过纸币看另一面,底下竟有一行更小的、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字——“馍馍沟,司马氏,四代偿命,至此终。”
她把这张纸币连同那捧骨灰粉末、那本笔记本、那枚铜板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和已经失去颜色不再出现在镜子里的铁板一样。她在锁上柜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盒盖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看不出那是她自己,还是那些在铁板上烙了七十多年饼、又在铁板底下躺了许多年、终于被人记起的阴灵。
她在馍馍沟一直住了下来。那辆三轮车没有再推出后院,铁板被她用一块棉布仔细包好塞在灶台内侧。她不做煎饼了,改成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卖豆浆油条。每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她就把灶烧起来,面糊在铁板上烙出焦黄的脆皮,甜面酱的咸香混着绿豆面的焦香顺着晨风漫过整条巷子。偶尔有早起赶集的老人家在她摊前停下来,像看透了她想问什么:“你外婆,摆了好些年的那个煎饼摊呢,怎么不摆了?”
司马兰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食材用完了。”
她不知道外人相不相信这种说法,村里人那些关于“那个摊子底下的人”的窃窃私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流传更广的口头禅——“那个摊子底下的债还清了。”
司马兰每天早上炸油条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多炸两根,放在铁锅边沿保温。她知道会有人来拿。不是活人,但也不是鬼。就是那些吃了她太姥姥几代人的饼、欠了馍馍沟几代人债的人。她们从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走到摊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一口,放下一枚褪色的铜板,然后消失。司马兰从不看她们的脸,因为看不清。晨雾太厚,把五官都模糊了。可她认得那些走路姿态,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一个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像是很舍不得走。
她总觉得那个人是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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