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是在整理老宅时发现那些陈皮的。外婆去世三年了,老宅一直空着,今年清明她特意请了一周假,从江门市区赶回茶坑村打扫。老宅在后山脚下,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屋,屋前种着一棵歪脖子龙眼树,屋后是一片半荒的柑园。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摘柑、开皮、翻皮、晒皮,忙得腰都直不起来。沈明月小时候嫌陈皮苦,不爱吃,外婆就笑着把陈皮切成细丝,拌上冰糖,蒸成陈皮糕,哄她吃下去。
楼阁上的杂物堆了半人多高,沈明月在角落里翻到一只落了灰的麻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她解开绳子,一股浓烈的陈皮香气扑鼻而来。不是普通的那种,是深沉的、凝滞的、像在黑暗里憋了许多年的香气,闻一下就觉得嗓子眼涌起一股热流。袋子里装着几十块陈皮,每一块都用红纸包着,红纸上写着一行毛笔字,墨迹已经发黄了。她拿起一块凑近看——“沈氏,光绪二十三年。”她的手顿了一下,光绪二十三年,一百二十八年前。她一块一块翻过去,同治年、咸丰年、道光年……最底下压着一块,红纸已经脆了,边角碎成了粉末,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辨认——“沈氏,乾隆四十八年。”两百多年前。
老宅的陈皮窖在后院地下,外婆在世时从不让她靠近,说那里阴气重,小孩子不能去。窖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沈明月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搬开,推开木板,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甜味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她打着手电筒,顺着石阶走下去。窖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霉斑,像一张张模糊的脸。靠墙摆着十几个大陶缸,缸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刻着年份。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缸前,借着手机的电筒光看清了刻字——“己亥年”。她算了算,是外婆去世那年。她揭开缸口的黄泥,里面的陈皮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最上面一片,放在手心里。这片陈皮比楼阁上那些年轻得多,油室饱满,色泽棕红,边缘微微卷翘。她凑近闻了闻,没闻到陈皮惯有的果香,反而是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血。
沈明月把陈皮放回缸里,盖上黄泥,又去看旁边那只缸。庚寅年、戊寅年、丙寅年——每隔十二年,两只缸的刻字就会重复一遍。她默默算了一下,外婆活了八十多岁,窖里的缸却不多,只有七只。外婆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入窖陈化的?
她站在那个黑洞洞的窖里,手电筒的光扫过最后一只缸——最角落里,最小的一只。年份刻得极浅,被霉斑盖住大半,她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看见了四个字:“沈明月藏。”缸口没有封泥,她轻轻揭开盖子,里面只躺着几片陈皮,用细麻绳捆扎成一束,挂在内壁上。她把那一束取出来,展开麻绳,陈皮散落。她捡起最下面那片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不是年份,是一个名字——“阿翘”。
沈明月不知道阿翘是谁。她在老宅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族谱,从后往前翻,在光绪年间的某页找到了这个名字:“沈阿翘,女,光绪二十三年生,民国四年殁。未嫁,无后。”十八岁就死了。死因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翻开族谱旁边的记事本,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她辨认了很久,拼凑出了零星的句子。“阿翘是我阿祖的妹妹,十八岁那年去摘柑,再没回来。有人在后山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皮的茶枝柑,脸是紫的,嘴唇是黑的。她死了,魂没走。阿祖把她的魂锁在两片柑皮里,入窖陈化,等了这么多年,在等一个人替她续命。”
沈明月放下那本记事本,窗外已经全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打开的陈皮上,每一片都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她盯着光线下那盆翻开的柑皮,油包之间透出的气,忽然看见了一根手指的轮廓。她赶紧揉了一下眼,只看得到自己的掌纹。
月光在那些陈皮上缓慢移动,像很多只眼睛在黑暗中一张一合。她从缸里取出一片陈皮,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正常的陈皮轻得多,像里面的水分不是被晒干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的。
她把陈皮放回缸里,封好泥,关上窖门,在老宅再也没住。
回到江门后,沈明月把工作的杂志社辞职了。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每天对着电脑排版、校对、写文案,干了好几年,早就倦了。辞职后她回了茶坑村,把老宅收拾出一间做手工陈皮工作室,开了网店,卖自家柑园产的陈皮。村里人都说她疯了,好好的城不待跑回村里开网店,能卖出几个钱。她不在乎,她只想守着这片柑园,守着那个陈皮窖,守着外婆留下的那些她还没弄明白的秘密。
秋天柑熟了,她请了几个村里的阿姨帮忙摘柑、开皮。开皮是个手艺活,青的、黄的、红的,三刀法、两刀法,皮开成三瓣,翻过来晾晒。阿姨们手快,一边聊天一边翻皮,指缝里全是柑皮的汁液。沈明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着开皮。她手笨,划了几刀就划破了手指,血滴在刚剥下来的柑皮内囊上,渗进去,瞬间被吸收了。她没在意,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划。完工后她把柑皮簸箕端着晾晒,对着阳光照了一下,那片沾了她血迹的柑皮,内囊的纹理变了——原本白色的海绵状组织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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