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片柑皮看了很久,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没有任何资料记载过柑橘果皮会有这种反应。她把那片柑皮单独放好,没有跟别的皮混在一起,心里总觉得不安。
没隔几天,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晾皮间的时候,听见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风吹竹帘,是那种干燥的、粗糙的东西相互摩擦的声音。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摊在竹筛上、悬在竹架上的柑皮——一屋子几百片柑皮同时停止了翻动。可她分明看见了,有几片刚晾不久的柑皮在使劲往内卷曲,像一个人缩起身体抱住了膝盖。
沈明月的腿像粘在了地板上。她盯着那几片持续收缩的柑皮,手电筒的光能照到它们背面那些褐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维管束。她踮着脚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她没有把那几片陈皮扔掉,第二天照常翻晒、照常装袋。只是从那天起,那间晾皮间每天晚上都会发出那种沙沙的声响,有时很轻,有时很密,像很多人在同时翻动身体。
深秋,沈明月第一批陈皮晒好了。她用事先定制的牛皮纸袋分装,贴上手写标签,拍了照片。网店开业第一天,卖出去了十几单。
她把几十个包裹打包好,自己开车去镇上快递点发货。回来的时候路过茶坑村的老牌坊,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陈皮香气,不是从车窗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她衣服口袋里——那片有她血迹的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她的外套口袋。她把那片陈皮放回包装袋里,拆开袋子,里面那片粉红色内囊的陈皮,纹路变了。那些维管束比以前更粗了,在光线下透出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光。她看着那片陈皮,忽然觉得它不是植物的果皮,是人的皮肤。那片淡粉色的疤痕组织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撑开它。
一个月后,她的网店收到了第一条差评。买家说陈皮味道不对,有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发霉了。她给买家打了个电话,对方是个中年妇女,语气很不耐烦,说她泡水喝的时候,杯底有一层灰白色的沉淀,倒掉之后闻了一下,不是陈皮的果香,是腐土里反酸的那种腥味。沈明月说给她退款,那女人说了句“别卖了”,挂了电话。
沈明月把那个买家退回来的包裹拆开,是从广州发回来的,对方只留了市辖区,拆开闻了一下,没闻出异样。她拿那几只泡过水的杯反复端详,杯口内侧有一圈极细的淡色粉末。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苦的,涩的,还有一股钻心的凉意,像薄荷,又不像。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总是听见那片陈皮窖里的回响。月光从她卧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沾了她血迹的柑皮上,那上面的血正在像一颗心脏一样缓慢搏动。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那片陈皮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一个女人站在柑园里,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枝。树很高,枝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头,朝沈清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不是她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年岁与外婆差不多,眉目间能看出血缘的痕迹。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沈氏阿翘。”
沈明月忽然想起外婆记事本里的那段话——“阿翘的魂锁在两片柑皮里,入窖陈化,等了这么多年,在等一个人替她续命。”“替她续命。”怎么续?拿什么续?外婆没有写。但她不自觉地拿起了那片沾血的陈皮——那片皮的纹路已经完全变了,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状丝络布满了整片内囊,在灯下像一条条绷紧的琴弦。她盯着自己虎口处那条若隐若现的暗红印记,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陈皮封得住时间的,也能封得住魂。”陈皮陈化越久越醇,是因为时间一点一点渗进了纤维里。那么如果一片陈皮里封的不是时间,是怨气呢?越长越深,越长越毒。
沈明月跑到陈皮窖,打开最近的那只缸,一把一把地扒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陈皮,扒到缸底,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抠出来一看,是一个长满绿锈的铜盒子。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撬就开了。里面躺着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发梢密密麻麻写满细小的字,光线不够根本看不清。手机电筒光打上去,那些字仿佛蜈蚣般扭曲——写的都是一个字:“替”。她数了数,一百二十八个。每一撮就对应一小片陈皮。外婆替她们保管,让她们在自己的怨念里等待更替。
沈明月把铜盒子放回缸底,用陈皮重新埋好,盖上黄泥。她已经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她只知道,她在这窖泥底下埋得足够久,久到与陈皮融在一起。每一年翻晒打理,外婆都要跪在窖边对着那一口口沉默的缸说很久的话。那些话不是念给缸听的,是念给缸里那些人的。她说的是——“再等等,会有人来接你们的。替你们把剩下的时间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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