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甜九洛被雷声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喊她。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六十年的旧冤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披着外套下楼,发现后门没关紧。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门槛处汇成一小摊水,水面上映着一轮模糊的月亮。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闻到了——那股铁锈混着腐烂甜味的腥气,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回屋,猛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甜九洛后半夜没再睡着,天一亮,她就去了后山。警戒带七零八落地断在地上,那些带符号的黑菌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最大的那朵菌子的伞盖中央,长出了一个小人。只有拇指大,通体灰白,四肢齐全,五官模糊,像是从菌盖里长出来的一颗瘤。她凑近看了很久,那个小人没有动,但她觉得它在看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没有眼珠的眼窝,也在回望她。
她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那个小人裂开了。不是被外力弄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一颗蛋孵出了什么东西。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菌类的孢子——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又不完全是。
她把那个小人残留在菌盖上的碎片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密封袋里,带回老屋。那些液体她没敢碰,用泥土盖住了,插了一根树枝做标记。
当天下午,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耳不聋眼不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甜九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黑菌的照片给她看。
周婆婆把照片凑到眼前,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下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甜家的丫头,你看见的是‘孽菌’。这东西从人怨里长出来,不能碰,碰了就遭灾。”
“周家老坟底下埋的是谁?”她问。
周婆婆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周德厚的老婆,姓刘,叫刘桂香。她是被周德厚活活打死的。那年月穷,日子苦,周德厚又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刘桂香嫁过来五年,被他打了好几次,有一次打得太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坏了头。她死在卫生所去医院的半路上,死之前一直说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她下葬的时候,棺材底下被人埋了东西。是一把菌种。那种菌子叫‘鬼蕈’,听说是用死人的骨灰拌了石灰,再浇上鸡血,闷在罐子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长出菌种来。”周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菌子长出来的蘑菇,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专门困住那个人的魂,让她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她在底下一困就是六十年,出不来,就只能在土里疯长,长了满地的菌丝,菌丝把周家住的房子、周家走的土路、周家喝的那口水井,全部缠住了。周家的人不是搬走了就是死绝了,可那些菌丝还在。它们会长到各家各户的地底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长,长到甜九洛家的老屋底下来。”
甜九洛的手开始发抖。“那朵最大黑菌的伞盖上,长出一个小人,裂开了。那些黑汁埋在我用土盖住的地方。这怎么处理?埋回去的那些液体是什么?”
“那是胎儿。”周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碳,“刘桂香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娃。她是一尸两命。那个娃的魂困在菌子里,长了六十年,终于能出来透一口气了。”
甜九洛呆呆地坐在周婆婆的门槛上。她想起那个被裂开的小人和从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巫术陷阱——那是一个等了六十年才能呼吸一口人间空气的婴灵。它在菌盖里被困了太久,身上的胎血熬成了黑色的脓,从每一寸皮肤往外渗,渗出来之后凝结成痂,痂壳剥落,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肤。它在腐烂,也在重生。
她站起来,向周婆婆告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婆婆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像。她问她:“我外婆生前,是不是跟这菌子也有关系?”
“你外婆是‘菌婆’。她替周家的人守了那些菌子几十年,不让它们长到别人家里去。她死了,没人守了。你回来了,该你守了。”
甜九洛回去的路上绕了很长一段路。她不想路过周家老宅,怕看见那些被菌丝缠过的墙壁,更怕看清楚自己脚底下有没有菌丝。
她怎么把自己的一辈子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的呢?她是从那些菌子有那些感知开始的。她鼻子里闻到那股腥味,不是菌子挑中了她,是那些菌子一直认得她。它们认识她鼻孔里的黏膜、咽喉深处的纤毛、肺叶底部的绒毛组织。它们早在她的外婆把它们发酵成孕育怨念的温床时,就替她把以后的呼吸也腌制入味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朵小菌子的遗体碎片,放在手心里,对着日头照。阳光从菌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掌心落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斑。她的掌纹,和那道斑纹重叠,竟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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