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皂角树下,听着远处传来的锣声。
那不是喜事的锣声。喜事的锣声是欢快的,急促的,像一百只麻雀在抢食。这锣声是沉闷的,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用力拍打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每一下锣响之间,都能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唐宁从省城请假回来奔丧,下了长途车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球在黑暗中半睁半闭。她打着手电筒,踩着坑坑洼洼的泥路往村子深处走。路过周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院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不是那种饥饿或不适的啼哭,是那种尖锐的、急促的、像被人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那声音持续了几秒,戛然而止。她停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周寡妇家低矮的院墙,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眼睛在光柱里发出幽绿色的光,像两盏鬼火。
她没多想,继续走。奶奶的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覆盖着白布,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几截灰白色的香灰笔直地立着,像几根没有烧完的骨头。她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火光跳动着,映照出墙上奶奶的遗像。奶奶的眼睛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要活过来。
那一夜她没有睡,跪在灵堂前替奶奶守夜。快到子时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走路,方向不一,却又彼此呼应。她抬起头,透过半掩的木门往外看,月光下,村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无数双赤脚踩在雨后泥泞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月光把整条村道照得惨白,路面上一串脚印都没有。可她看见了——在路面上方的空气中,有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移动,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像人,有的像兽。
她没敢再看,转身回了灵堂。
天亮之后,奶奶的棺材被抬往后山,葬进了唐家的祖坟。棺材落入墓穴的那一刻,唐宁听见了一声极细极尖的啼哭,从墓穴深处传上来,不是婴儿的哭声,也不是猫叫,更像是风吹过窄长的石缝时发出的哨音。她低头看,墓穴底部的泥土是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菌丝下方隐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布料。她没看清那是什么,旁边的阴阳先生就把第一锹土盖了上去,泥土落下,那声啼哭被埋在了底下。
安葬完毕,亲戚们散了,唐宁一个人回到老屋。她在奶奶的卧室里翻找遗物,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本发黄的族谱、一包用红纸裹着的陈年旧茶、以及一个用铜锁锁住的铁皮盒子。
她撬开铜锁,打开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黑白照片,照片上拍的是同一个地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岩石呈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的鲜血浸透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简短的标注,最早的是一九五六年,最晚的是二〇〇三年。标注的内容大同小异:“今夜又听见了。”“它不走了。”“没人来看它了。”“它饿了。”最后一张照片压在最下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笔迹——“唐宁回来的时候,替我去看看兽窟。它在底下等了很久了。”
唐宁不知道兽窟是什么地方。她拿着那张照片去问村里的老人,问了好几个,都说不知道,没听过。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八十三岁的周二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她说完,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转动了一下。
“兽窟,在那片干涸了多年的老河道边上。你奶奶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去。”
唐宁问兽窟是什么地方,周二爷沉默了快半支烟的工夫,才慢慢开口:“那是关‘山君’的地方。有些年头没人敢去了。”
“山君?老虎?”
周二爷摇头:“不是一般的虎。是怨虎。”
唐宁静静地等着。
周二爷积攒了少说半个世纪的沉沉闷气之后,又开始往下说。“早年那个地方闹虎患,有只老虎,吃了好几个人,被猎人打死了。它死的时候肚子里怀了崽,大小都没活成。打那以后,有人在深更半夜总能听见虎啸,从兽窟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呜呜的,不是在叫,是在哭。”
“从那以后,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腊月三十,往那兽窟里扔一只活鸡。放了鸡赶紧跑,别回头。”周二爷说,“鸡放进去,虎就不出来了。不放,它就出来。”
“这一带的村子,这么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也没有人提起过,这虎到底还活着没活着。”
周二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窝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不知道是老泪,还是被北风吹了太久。
唐宁在那个暮色浓重的下午,终于找到了兽窟。它在一条干涸的老河道拐弯处的石壁上,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洞口的岩石确实是暗红色的,和奶奶照片上拍的一模一样。那股红色不是岩石天然的颜色,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浸染出来的,像血,干涸了,又被雨水泡开,再晒干,再泡开,反复了几十年,把那片石头染成了这种绝望的、永不褪色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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