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凯歌猛地睁开眼。
灶火已经熄了,砂锅的盖子被掀开放在灶台上,锅里的鸡腿和五指毛桃根不见了。他拿起锅盖,翻到背面,盖子的内壁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在釉面上的——“带我回家。我被人困在这里很久了。”
字迹歪歪扭扭。他看了几遍,把锅盖放在灶台上,沿着那行字的笔画反复描了几遍,不是他奶奶的笔迹,是那个失踪的外地采药人留下的。
胡凯歌一直睡到天色微明。醒来以后他去了派出所,在所长的办公桌上摊开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从本地平台保存下来的鸡骨手形图,一张是他半夜拍的砂锅盖内壁字迹图。
所长看了半晌,把烟头在已经积了半缸的烟灰里碾熄,碾了好几下,然后重新点上一根。“那个外地人失踪的事,我们查过,他进山之前跟家里人通电话,说是听到一个很灵的偏方,那种五指毛桃根能治他妈的老慢支。生挖出来,不能晒干,趁着新鲜直接入锅炖鸡,喝汤吃肉,连着七天为一个疗程。”
“他进山以后就没了消息。”
所长猛吸一口。“搜救队来过,带了警犬。警犬在那片五指毛桃藤蔓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完好无损,屏幕没碎,还有电。不过通话记录全被删了,包括他打回去的那些电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一个本地号码,我们查了,是空的。”
“空的?”
“去年就停机了。机主信息查不到,那个号也没有任何实名记录。”
胡凯歌看着所长,所长的眼神没躲闪。所长把烟灭了,又补了一句话:“我们去那片林子拉过警戒线。”
“没用。附近的几个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偷挖五指毛桃,拦也拦不住。这几年野生的五指毛桃越来越少了,物以稀为贵,一斤好货能卖好几百。那些人结伙去挖,有的天没亮就进山,第二天才出来。你问他们这夜里吃的东西哪里采的,没有人跟你说实话。说实话的人不做这个买卖。”
胡凯歌不知道那个外地人采的五指毛桃根是不是也流入了这个市场。他只知道那些五指毛桃根已经被人从泥土里挖出来、清洗干净、斩成段、晒干或烘干,卖给镇上的药材收购商。药材收购商又会把它转手卖给省城的中药厂、凉茶铺、或大大小小的餐饮店。食客们将那截被染成暗红色的根段投入沸水,与新鲜的鸡块同煮,喝下那碗散发着浓郁椰香的滋补靓汤时,丝毫不会想到,他们咽下的汤汁里,还藏着一个人最后的指纹,最后的呼吸,最后一声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求救。
胡凯歌辞了职,在村里住下了。
他从县图书馆借来了一套县志。光绪年间的版本中提到五指毛桃在当地被叫做“鸡见愁”。胡凯歌被那个词钉了一下。鸡见愁,鸡见了就发愁,因为他会吃鸡,但并不是指那种植物把鸡都给吓跑了。胡凯歌推测,是因为五指毛桃生长在密林深处,它的根须极其发达,能在地下绵延数十米,那些根须盘结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完整挖出一根品相好的五指毛桃根,往往得把周围好几平方米的土都翻开。鸡在这种地方刨不到食,所以见了就发愁。这个解释很合理,却消解不掉那个名字带给他的寒意。
那本薄薄的册子,只剩下几根残页了。
七月半,中元节。
那晚没有月亮。胡凯歌很早就关了灯躺在老宅的床上,门窗紧闭。可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从门缝、窗缝、瓦片之间的裂隙、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从这栋老宅所有的细微破损里渗透进来的五指毛桃炖鸡的香气。
他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堂屋,推开门,院子里站着许多人。不是人,是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裳,有的穿着鲜亮的登山服,背着工兵铲,戴着防割手套。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那座静悄悄躺在夜幕下的后山。
从墨色的天际线飘下来的、浓稠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从山上的林子里漫过来的。那些影子动了,一个接一个,穿过老宅的院墙,穿过村道,穿过收割后的稻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他们的脚不沾地,身体轻如纸片。
胡凯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影子从自己身边经过。最后那个影子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他看不清五官,但他认识那件蓝布褂子,认识那道从领口一直开到腋下的盘扣。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回去。别去。”
那影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鸡煲不用砂锅炖的。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老人是这么传下来的,说五指毛桃炖鸡不能放在砂锅里,只能埋在土里,用石块围成一圈,中间生火,火灭了,余热还没散的时候把放了鸡肉和五指毛桃根的坛子埋进去,盖土,焖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挖出来开坛,那股香气能飘满一整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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