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曦第一次看见那盏灯笼,是在她搬进月牙湾新居的第七天。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子。三十二岁,单身,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做了八年景观设计师,攒了六年的首付,终于在城东这片刚开发的小区里买下了这间九十二平的二手房。前任房主是一对老夫妻,移民去了加拿大,走得很急,家具家电全留下来了,连窗帘都没拆。温若曦不挑,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换了床垫和马桶圈,就搬了进去。搬家那天她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挂。入伙挂红灯,驱邪避鬼,添丁进财,这是规矩。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没有挂。她觉得那都是迷信。
第七天晚上,她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只橘猫蹲在路灯底下,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她蹲下来想摸它,猫弓起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猛地转身跑了,跑的方向是她住的那栋楼。她站起来,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陈旧的、潮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沤了很久的甜腥味。
她看见自己阳台的栏杆上,挂着一盏。
灯笼不大,比篮球稍微小一圈,圆鼓鼓的,红绸的面,金黄的流苏,底座的木托上刻着一圈小小的花纹。灯笼是亮着的,橘红色的光透过绸面渗出来,把阳台照得暖融融的。她愣在那里,她记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阳台什么都没有。她住在十二楼,楼下没有阳台,也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管道。这盏灯笼,是谁挂上去的?
她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说查一下监控。过了十几分钟回电话,说监控没拍到,角度有死角,让她自己先取下来。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踮着脚尖解开了挂绳,灯笼取下来,温的,绸面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体温。她把灯笼放在餐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关了灯,回卧室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灯笼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屋子,没有。餐桌上的挂绳也不见了。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最近加班太多出现了幻觉。洗漱完出门上班,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电梯轿厢正中央,挂着一盏。
和昨晚那盏一模一样。圆鼓鼓的,红绸面,金流苏,橘红色的光在电梯的白色灯管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走进电梯,伸手摸了摸灯笼,绸面是凉的。她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灯笼在头顶轻轻晃了晃。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灯笼还在,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电梯门慢慢合上,橘红色的光被夹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她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妈,你上次说入伙要挂,有什么讲究?”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挂了没?”
“没。但是有人在阳台上挂了一盏。”
又是沉默。“什么样式的?”
“红的,绸面的,底下有流苏。那个底座上刻了一圈花纹,看着像云纹,又有点像——”
“别住那里了。”她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絮絮叨叨的关心,是那种低沉的、压着喉咙的、像在怕什么东西听见的警告。“你今天就搬,回老家住几天。那盏灯笼是谁挂的你别去查,别问,别管。”
挂了电话,她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没听她妈的话。她请了半天假,去物业调了电梯的监控。监控录像显示,昨天晚上十点零三分,电梯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凭空出现在轿厢正中央。不是从天花板掉下来的,不是被人放进去的,就是一帧一帧地——上一秒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就出现了。她让物业把监控拷贝了一份,回到家,反复看了十几遍。
她去阳台检查那根挂灯笼的绳子,绳子还在,在晾衣杆上系着,系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结,是那种一圈一圈缠上去的、像绳索套住什么东西之后收紧了的活扣。她把手机开着手电筒,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十二楼下面是一片绿化带,灌木丛长得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缩回头,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她从网上搜到了一个说法:“入宅挂,红能辟邪驱鬼。但如果灯笼不是自己挂的,而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就要小心了。那是引魂灯。孤魂野鬼在找替身。”她退了那条链接。
当天下午,她去附近的寺庙求了一道平安符,用红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晚上还是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那盏灯笼就在窗外,在十二楼的夜风里轻轻摇晃,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风,不是猫,是极轻极细的脚步,不是在地板上,是在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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