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安最后一次看见那只玉壶,是在他爷爷咽气的那个傍晚。
爷爷九十三了,脑梗了三年,谁也不认得,躺在竹床上像一截风干了的树皮。张永安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他爷爷的眼睛忽然亮了,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嘴唇翕动了几下。张永安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了几个字——“玉壶、藏屋、莫卖。”
老爷子闭了眼。张永安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他妈把一只油纸包塞进了他手里。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发黄的棉布,棉布里裹着一只玉壶。不大,一掌可握,青白色的玉质,壶身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络,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二叔的脸当时就变了,压着嗓门:“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这东西不能见光。”
张永安没当回事。他在省城做文玩鉴定,见过的好东西比他吃的盐还多,这样一只做工粗糙的玉壶,搁到市场上没人愿意多看一眼。他随手塞进了行李箱,回省城以后,搁在了出租屋客厅的博古架上,再也没碰过。
可是从那天晚上起,他开始做梦。梦里他站在一座老宅的天井里,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漂着一朵一朵的白莲花。他站在缸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不是他的脸,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高颧骨,鹰钩鼻,眼窝深陷,嘴角叼着一根烟杆。那个男人也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他猛地醒了。床边站着一个人,穿蓝布褂子,花白头发,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壶,正往床头的暖瓶里灌水。张永安揉了揉眼睛,人影没了。暖瓶是满的,水是烫的。他租这间屋子的暖瓶一直是空的,他从来不喝热水。
那个玉壶站在博古架上,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青白色。壶身上的暗红色脉络比初见时粗了许多,像一道一道淤青。
日子就这么过了。他开始听见水声。不是水管里的流水声,是那种很闷很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河里缓慢涌动的声音。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面翻上来,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他请了水电工来查,水管完好,没有任何漏水。水电工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这房子底下是不是有暗河?”张永安说没有,他也没再追问,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声音不是从房子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那只玉壶里面传出来的。
他把博古架上的玉壶拿下来,对着台灯翻来覆去地看。壶底的落款是两个字——“沉渊”。不是年号,不是堂号,像一个人的名字。他用强光手电照进壶口,想看看内壁的工艺,电筒光透进去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不是自己的倒影,是一张活生生的、正在眨眼睛的脸,五官扭曲,像被泡在水里泡了很久。
手电筒从他手里滑落,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玉壶还在原处,壶口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他不敢再看了。
张永安开始查这只玉壶的来历。他翻遍了爷爷留下的遗物,在一本发黄的族谱里找到了线索——“清道光年间,先祖张伯渊贩茶于川滇之间,于横江渡得一玉壶。壶中藏一物,以蜡封口,启则祸至。伯渊封之,传于后世,子孙永不开启。”字迹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玉壶里藏了一物,用蜡封了口。他想起来之前,用强光手电照过壶口,好像确实看见里面有一块深色的、不规则的阴影。是蜡封。蜡封里面还封着什么东西。他不敢撬开。
他打电话给他妈,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交代过,那只玉壶不能卖,也不能开封。你要是怕了,就把它送回老屋,塞到灶台底下的暗格里。”
他把玉壶塞进背包,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车在山路上颠了快两个钟头,他抱着背包,背包里那个玉壶在晃动,他听见了水声。不是那种闷闷的涌动声,是那种清晰的水声,像有人在摇晃一个装了水的保温杯。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玉壶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服中间,壶口朝上,蜡封完好,没有液体溢出的痕迹。他把耳朵贴在壶壁上,听见了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吐气泡的声音。
他猛地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到了邻座。
到了老家,天已经黑了。他妈在灶台边烧火做饭,他蹲在灶台底下掏那个暗格,掏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男人,穿着清朝的衣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玉壶。画面用墨线勾勒,线条粗粝,人物表情却极其传神——那个男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画面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道光十八年,张伯渊献壶避祸。”他翻到第二张,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信是写给“后世子孙”的——“吾得此壶于横江渡口,内封怨魂七条,皆明末死节之士。彼等怨气冲天,不入轮回,困于玉精之中。吾以蜡封之,祈后世勿启。启则魂出,张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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