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回到了省城。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她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那面贴满旧报纸的墙壁,打一遍。动作和她梦里的不太一样,比梦里更准,比梦里更快。她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本拳谱里,也许是从姥爷的骨灰里。她的身体在替她记着那些她从未学过的东西,在她的肌肉里,在她的骨骼间,在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中。
她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从窗外,是从那面墙里,从那些被她一页一页翻过的旧报纸的缝隙里,从她打拳时手掌划过空气的轨迹中。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柳秀兰,也许是姥爷。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座老屋的灶台底下翻出那本拳谱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在她的身体里了,在她的骨头里,在她每一个被打出来的动作里。她用把自己织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网线是那些她永远也记不全的招式,网结是那些她永远也叫不出名字的关节。她不知道这张网在等着谁,是柳秀兰,是姥爷,还是她自己。
她在那间出租屋里住到第三年,忽然辞了职,退了房,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里,坐上了回青石村的火车。母亲问她回来做什么,她说不做什么,就是想回来住一阵。母亲没有多问,只是把姥爷那间老屋的钥匙递给了她。
她搬进了姥爷住了一辈子的那间老屋,把那面贴满旧报纸的墙壁重新刷了一遍,把灶台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重新翻了出来。每天晚上,她会在院子里打一遍。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越来越像姥爷。她的手腕在某个瞬间忽然转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她低头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色印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拧紧的丝线。她用手摸了摸那道印痕,不疼,可她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脉搏,又不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道印痕从她的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根被拧紧的丝线,正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她不知道那根丝线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只是觉得,从她开始打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她是一个容器,装着柳家几代人的,装着他们用这些动作编织了一辈子的网。她不知道那张网网住的是谁,也许是她自己。她只知道,等她打完最后一遍,那张网就会收拢,把她裹进去。
然后她就成了柳秀兰。成了那个失踪了六十多年的女人,成了那个在月光下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女人,成了那个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摆起手势的女人。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一直没读懂。“,传女不传男。”真正的不传男。姥爷骗了她一辈子,姥爷根本没资格练这套拳。他姐柳秀兰才是真正的传人,她走的时候把拳谱藏在了灶台底下,等柳家的女人来取。姥爷学了,可他学不会。他打了一辈子,打得都是错的动作,可他还是打了,每天晚上打,打到死。那些错的动作在姥爷的身体里待了一辈子,变成了一种新的拳法,一种只有姥爷自己会打的拳法。
她停下来了,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虎口上那道红色的印痕,还在。她用手摸了摸,是烫的,像刚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本拳谱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那根丝线就缠上她了。它缠住她的手腕,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肩膀,缠住她的脊椎,缠住她的每一根骨头。它在把她拧紧,拧成一根线,拧成一条绳,拧成一张网。等她被拧成了一张网,她就会知道那张网网住的是谁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青石村。她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下来,像姥爷一样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打拳。动作很慢,比姥爷还慢,慢得像在水里走路。她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那股极轻极细的声响又出现了,比以前更清晰,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掌心里被拧紧了,被拉伸了,被编织成了一条她看得见的绳索。那条绳索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根细小的丝线缠在一起。她的身体被这些丝线牵动着,仿佛那些线穿过她的皮肤、肌肉、骨头,和她的命长在了一起。她活着,它们就活着;她死了,它们就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她只是觉得,从她回到青石村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死在这间老屋里了。她会像姥爷一样,在某个早晨打完最后一遍,坐在那把竹椅上,闭上眼睛,不再睁开。那些她生前没有打完的动作,会从她的身体里慢慢走出来,走进月光里,在老屋的院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等待下一双手把它们接住。
这双手不是她的,是柳秀兰的,是姥爷的,是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在她身体里沉睡了几十年的拳师。她活着,她们就活着;她死了,她们就死了。在这间老屋里,在那些她每晚打出的缓慢动作中,在这根被几代人缠了一辈子的丝线中,她正在成为她们,也正在成为她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