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有一个老人推门走进店里,说想借一个充电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已经全白了,背脊微微佝偻着。他说他的手机没电了,想借一个充电宝。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下来,停在了柜台侧面,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是否还放着同样的东西。她说他想要充电的,他指了一下她收银台旁边那排充电宝架子说,他就想要那个。窦芳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指的正是她放在架子上的位置。她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土路,然后她把那个充电宝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她拿起那个充电宝,它表面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她说,这个充电宝有点旧了,要不您换一个。他伸出手,说不要紧,旧的好。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充电宝背面那块白色胶布上停了一下,她把充电宝递给了他。他把手机接上充电宝,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要什么时候还,她也没有问。
三天后他来还充电宝了。她注意到他比三天前来的时候要瘦了一些,眼窝深陷,像是没有睡好。她把充电宝收回来,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他说他找到了那张照片上的房子,在东边那片老房子最里面,靠近河堤的那一栋,他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缓慢地收紧,像是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覆盖着。她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充电宝送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说那栋房子已经拆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充电宝里的东西还在。他说完这些,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背影像一株正在风里缓慢弯曲的旧树。
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个黑色充电宝放回抽屉里,盖好那块干布,在登记本上那行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圈。她没有再把它拿给任何人。她在等那个充电宝自己放完电,等它指示灯熄灭。可她等了四天,它的指示灯没有灭。她又等了三天,依然没有灭。她每天晚上关店之前都会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接上一条旧数据线,让它在无负载的状态下缓慢放电,可第二天早上来看的时候,它的指示灯还是亮着。它不需要电,它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接续的物件,一只正在被人握住的旧电器,用它残存的电能,替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把未尽的段落走完。她把充电宝插回插座,从抽屉里取出一截细铁丝,在充电宝底部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那些待续的电量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借出,等下一个断联的人来把它接走,继续那场沿着老电线杆延伸的交付。她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出现在门口,在那些旧充电宝里翻找的时候,她会在他拿起它之前,把它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让它被下一双需要它的人的手接过去,把它尚未释放完的旧电量重新连接起来。她已经在充电宝底部刻好了下一道待续的划痕,等着下一个需要用它的电量去寻找某栋旧房子的人,在它被充满之后,沿着那些尚未接通的数据线,重新把它接回那些断掉的电路里。那枚被接通过太多次的旧充电宝会继续留在她的抽屉里,等着下一次被人借走,而她自己,只是那个负责在每次归还后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充电的人,在电量和日期之间,替那些被遗忘的旧信号保留着最后一个可以被接通的端口。它还会继续流转,继续被充满,继续在每一次重新归还后被放回抽屉深处,等待下一次有人推开门,指着那个黑色磨砂外壳的充电宝说,我想借这个。她会把它递过去,不会问他用完之后还会不会记得它,只是接过它递还的余温,然后关上抽屉,等下一次通电的沙沙声从抽屉内部渗出来,在当晚的营业日志里,写下又一串不会被任何人续接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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