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直在走。
他蜷缩在角落,抱着那面铜镜,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他再被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眼前是一座小院。
那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柴房,墙角的草有半人高,带他来的侍卫把他往院里一推,指了指厢房:“以后你住这儿,一日三餐有人送,没事别出门。”
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抱着包裹和那面铜镜,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消失。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他在祈国的第一夜。
那年他七岁。
后来的日子,他慢慢知道了什么叫“质子”,理查德也知道,“郑严”不是“郑严”,而是“诤言”。
不是囚犯,胜似囚犯,有饭吃,有地方住,不会被杀——但也仅此而已。
宫里的太监宫女可以随意欺辱他,其他质子可以随意使唤他,祈国那些闲得发慌的贵族子弟,偶尔会把他叫去“玩玩”,让他学狗叫,让他从胯下钻过去,让他跪在雪地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他从来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每次他们折腾他的时候,他就抱着那面铜镜,在心里想母妃,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摸他头的样子,想她最后被人按在地上、拼命朝他伸手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不疼了。
九岁那年,他杀了第一个人。
是个祈国的太监,五十多岁,满脸横肉,最喜欢用烧红的烙铁烫他取乐,那天那太监喝多了酒,拿着烙铁往他脸上凑,说要给他“留个记号”,让他一辈子忘不了祈国。
他躲开了。
太监骂骂咧咧追过来,一脚踹翻他,骑在他身上,烙铁往他脸上按——
他顺手摸到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太监的后脑勺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等他回过神来,那太监已经不动了。
血溅了他一脸。
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具尸体,看着满地的血,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快意。
只是空。
他把尸体拖到后院,挖了个坑埋了。
埋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累得直接趴在坟包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拍拍身上的土,照常回屋。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没人问那个太监去哪了,也没人在乎。
他十岁的时候,杀了第二个,十二岁的时候,杀了第十一个。
都是那些趁夜摸进他院子,以为可以随意欺辱他的人。
他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埋人的时候,也从来不觉得累。
只是偶尔,在那些黑暗的夜里,他会想起母妃说的话——
“诤言,你以后长大了,不要欺压下人,不要欺负平民,他们都是苦命人……”
他想,母妃,我没有欺压他们。
我只是让他们不能再欺压我。
十三岁那年,祈王召见他。
这是他来祈国六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国家的君主。
祈王坐在大殿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行礼。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祈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真是玉树临风啊,因王生了个好儿子。”
他没有说话。
祈王又问:“你在祈国六年,过得如何?”
“托大王洪福,尚可。”
祈王哈哈大笑。
“尚可?好好好,尚可尚可!”祈王收住笑,目光变得锐利:“朕问你,你想不想回家?”
他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诤言不知大王问的是哪个家。”
祈王挑了挑眉。
“因国是诤言故国,但在那里的日子,不如在祈国自在。”他缓缓道:“诤言的生母还在因国宫中,时常想念。”
祈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祈王在等什么。
这六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听话要听音,说话要绕弯,祈王召见他,绝不只是为了问这些闲话。
他又说:“诤言在祈国这些年,读书习武,也听先生讲过许多道理,其中有一句,臣一直记得。”
“哦?哪句?”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祈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继续说:“诤言的生母出身微贱,在宫中备受冷落,常看她暗自落泪,那时诤言不懂,后来懂了——人若无权无势,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护不住。”
他抬起头,看向祈王,目光坚定。
“若有朝一日能回故国,诤言定要将生母接出,颐养天年。”
祈王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倒是有孝心,孤喜欢有孝心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妃被按在地上的样子,那些太监宫女的脸,那些年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
“大王,诤言想借兵。”
祈王的眼睛微微眯起:“借兵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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