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第一次伺候景王妃用膳，因此流程相当熟悉——就像是秦姨娘无数次伺候郭氏用膳那般，动作轻柔，姿态标准地拿起银筷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景王妃面前的小碟中。
景王妃没动，瞥了一眼：“太油了，换一个。”
她放下虾饺，夹了个芝麻卷。
景王妃又道：“太腻了，早上没胃口。”
再夹胭脂鹅脯。“太凉。”
酱菜。“太咸。”
一连换了四五样，景王妃都不满意。
眼看着菜都凉了，她也一口没动桌上的菜，只慢条斯理地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林楚秀站在她身后，一直举着筷子，手臂渐渐发酸。
她看着景王妃那白皙柔嫩的面庞，心中大恨。
这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可以随意搓磨妾室，可以随意让你难堪，可以让你站到腿麻，举到手酸，还得陪着笑脸伺候。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姨娘，当年也是这样伺候嫡母的。
站在桌边布菜，夹了这个嫌烫，夹了那个嫌凉，一顿饭下来，胳膊都酸了还得笑着问“夫人吃的可还合口味”。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姨娘卑微，如今自己成了妾，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屈辱。
姨娘当时怎么说的？
“秀儿，你要做正妻，万不能像姨娘这般啊……”
她眼睛蓦地一酸，使劲眨了眨才把泪仪收回去。
手中动作却没停，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这次景王妃终于动了：她缓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粥。
林楚秀刚松口气，却见景王妃手一抖，那勺粥“不小心”洒了出来，正好泼在她水绿色褙子上。
“哎呀，手滑了。”景王妃放下勺子，淡淡道，“秀姨娘没事吧？”
林楚秀低头看着衣襟上那黏腻的粥液，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来：“妾身没事，王妃可烫着了？”
景王妃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我没事，倒是你这衣裳，可惜了，回去换一件吧。”
“是。”
林楚秀心中一喜，正要退下，景王妃却又道：“不急。你先去小厨房，让她们重新熬一盅来。”
林楚秀脚步拐了个弯儿，眼中阴云密布，这是存心不让她走。
从小厨房吩咐完回来，她在廊下略微站了会儿，心中盘算着景王下朝的时间。衣襟上的粥已经干了，带着股甜腻的恶心味道。
正想着，耳中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衣的二等小丫鬟疾步走进来，对景王妃低声禀报着什么。
林楚秀凝神静听，隐约听见“王爷”，“到二门”几个字。
不过片刻，景王段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妃可在？”
景王妃忙起身，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迎到门口：“王爷回来了？早膳可用过？妾身让小厨房……”
话音未落，就见林楚秀身子晃了晃，软软向旁边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人落在地上。
“秀姨娘！”有丫鬟惊呼。
景王一进来见到的便是一抹水绿色身影倒在地上的情形，他眉头蹙起，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景王妃脸色一变，忙道：“许是吹了冷风头晕。快，快扶秀姨娘起来！”
景王已经先丫鬟一步扶起林楚秀，将她抱在怀中。
林楚秀这才眼皮颤了颤悠悠转醒，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无助和迷茫，“王……王爷？您回来了？”
似乎发现自己在景王怀中，忙挣扎着要起来，“王爷，妾身失仪了……”
景王看着她苍白的脸，淡的几近透明的唇色，还有衣襟上干硬的污渍，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弄成这样？”
景王妃忙解释道：“方才用早膳，妾身不小心打翻粥，泼到了秀姨娘身上。原想让她回去更衣，可她执意要伺候完妾身用膳再回去……”
这话既解释了污渍，又把林楚秀高高架起，显得她格外重规矩。
景王瞥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早膳，又看着怀中林楚秀柔弱的模样，心中已明白几分。
后宅这些手段，他在宫里见得多了。平时只要不闹到他跟前，通常都睁只眼闭只眼，后宅毕竟是王妃在打理，他愿意给妻子这份脸面。
只是近期父皇有意立储，林相那里……
“去请太医。”他吩咐身后的随从。
景王妃心中一紧，强笑道：“王爷，许是吹了风，不必惊动太医……”
“人都晕倒了，还是小事？”景王看她一眼，声音冷淡，“请！”
景王妃不敢再说，暗暗咬牙：这个林楚秀，早不晕晚不晕，分明是算计好王爷回府的时间！
太医来的很快，一番诊脉后，拱手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姨娘这是喜脉！已近两个月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景王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当真？！”
“千真万确！”太医捋须点头，“脉象滑立如走珠，确实是喜脉。只是姨娘身子有些虚，需得好生静养，不宜劳心费神。”
景王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
他今年都二十有七，府里女人也不少，可至今也没有一个怀上的。私下里，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就连父皇都派太医来给自己诊治过，他自己更是悄悄找过民间圣手，都说身子康健无碍，可就是没有孩子落地。因为此事，没少被人在背后议论。
如今林楚秀有孕，不管男女，至少证明他能生！
这对他争太子之位太重要了！一个无子，或者说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子，如何继承大统？
“赏！重赏！”景王连声道。
景王妃站在一侧，脸上端着假笑，她看着景王大笑的样子，看着林楚秀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心中恨的滴血，她都还没怀上，这个贱蹄子，竟然怀孕了！还偏偏晕倒在她的院子里，正好让王爷撞见！
偏偏这是景王府第一个孩子，她不仅不能发作，还得摆出嫡母的慈爱。
“王爷，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景王妃硬挤出笑容，走到林楚秀身边，“妹妹辛苦了，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院里好生养着，缺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你肚子里可是咱们府的第一个孩子，金贵着呢。”
她说着又看向景王，温婉道：“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照顾秀妹妹，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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