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个似乎是小头领的蒙古人,正指着堆成小山的盐袋,对通译急促地说:“盐,都要!用五十张上好的羔羊皮,再加两头牛!”
盐,对于远离盐湖的部落而言,是和茶一样重要的生命物资。
整个上午,类似的交易在榷场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以物易物是主流,但也有宋商开始试探性地接受一些成色较好的沙金、银块,甚至来自更西方的、做工粗糙但分量足的金银器。
岳飞默许了这种贵金属的少量流入,这有助于朝廷回收民间散碎金银,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草原部落的“积蓄”究竟如何。
午时,交易暂歇。
双方各自退回自己的营地用餐休息。
宋军营垒戒备森严,蒙古人则在远处河滩扎下简易的毡帐。
然而,无形的交锋并未停止。
几个看似闲逛的宋军“探事卒”(侦察兵),操着生硬的蒙语,混在那些用皮毛换到了茶盐、面露喜色的牧民中,递上水囊,套着近乎,闲聊着草原上的风雪、草场的丰歉、各部落的动向,偶尔“不经意”地问起“北边的大汗最近有什么消息”或“听说西边不太平?”。
同样,一些蒙古人,也借着购买针头线脑的机会,在宋商营地外围逡巡,目光扫过宋军士卒的衣甲、弓弩,以及营垒的布局。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
未时,交易再开,气氛却陡然紧绷。
一队约二十人的蒙古骑兵,护卫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轰隆隆驶入榷场。
他们衣着相对统一,神情倨傲,为首的是一名脸颊有刀疤的百夫长。
他们驱赶的马群格外雄健,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良驹。
而他们带来的皮货,也多是上等的玄狐皮、雪豹皮,甚至还有几张完整的熊皮。
“是兀良哈部的人,” 一个老练的牙人低声对负责榷场治安的宋军都头说,“他们部落大,靠近捕鱼儿海(贝加尔湖),出好马好皮子,但也……比较难缠。”
兀良哈部的百夫长径直走向最大的那家官营商号,用马鞭指着堆放在显眼处的数套打造精良、但未开刃的 札甲甲片和一批崭新的 马镫、马衔铁,粗声道:“这些,怎么换?”
官营商号的掌柜是位沉稳的中年人,起身拱手:“贵客,甲片、马具,皆为 军需管制之物 , 需有 特批文书 , 且 只换 特等战马 。 不知贵部 以何马相易 ?”
百夫长哼了一声,挥手示意。
手下牵来三匹马: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神骏非凡;一匹枣红色,肌肉线条流畅,眼神凌厉;还有一匹则显得异常温顺,体型匀称。
“黑的是 ‘踏雪乌骓’ , 可日行五百里; 红的叫 ‘火云’ , 冲锋陷阵, 毫不畏怯; 这匹 甘草黄 , 最是 平稳驯良 , 适合 贵人乘骑 。 三匹, 换你 所有甲片, 再加 五十副马镫 !” 百夫长语气不容置疑。
掌柜的和旁边的相马师、军器监的匠人低声商议片刻。
相马师仔细查验了三匹马,尤其对那匹“踏雪乌骓”赞不绝口。
匠人则检查了甲片的质量,确认是上好的冷锻铁。
最终,掌柜的开口:“三匹确是宝马。
然, 甲片管制甚严, 价值不菲。
三匹马, 可换 甲片三十副, 马镫三十副, 马衔铁二十副。
此外, 需立下文书, 言明此马非战马, 仅为牧民用 。
贵部 需以 首领印信为凭 。”
“三十副?太少!”
百夫长面露不悦,“至少五十副甲片!我们兀良哈部的信誉,草原上谁人不知?还要什么文书印信!”
“榷场规矩如此。”
掌柜的不卑不亢,“无特批, 无文书, 甲片一副也不能多出。
贵部若诚心交易, 可遣人回禀首领, 取得文书再来。
或, 以 其他货物 相易。”
他指了指旁边的茶砖和布匹。
百夫长脸色阴晴不定,盯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甲片,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最终,他咬了咬牙:“好! 就依你! 三十副就三十副! 文书……我让人回去取! 但这些货, 必须先给我!”
他试图施加压力。
“一手交文书印信,一手交货。”
掌柜的寸步不让,语气温和但坚定,“此乃 岳元帅 军令, 在下 不敢有违 。
贵部可 留下一人一马为质 , 取来文书, 即刻交割。”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周围的宋军士卒看似随意,但手已按上了刀柄。兀良哈部的随从也露出警惕神色。
最终,那百夫长重重哼了一声,对身边一个亲随吩咐了几句,亲随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交易暂时中止,但紧张感弥漫开来。
这一幕,被高踞在榷场旁一座土垒上观察的岳飞尽收眼底。
他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格物院新制,虽简陋但已可及远),对身旁的幕僚道:“看见了吗? 甲胄、马具, 草原之 眼红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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