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白下来一趟。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心里头,像过筛子一样,把廷尉给他看的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拎出来琢磨。
那张画着漠北水源和山谷的羊皮图。绘制风格粗糙,但关键信息对。谁会知道这些信息?除了军中高级将领、核心幕僚,就是……长期在那一带活动的匈奴人!伪造者要拿到相对准确的地理信息,要么买通了军中的人,要么……根本就是参考了匈奴人自己绘制的地图!如果是后者,那图上可能残留一些匈奴人的绘制习惯,比如他们标注方向的符号,比如他们对距离的粗略估算方式……这些,跟汉军制图习惯肯定有差别!这是一个可能的破绽!
那块带血的关中布料,说是他失踪亲兵的。布料材质……他拼命回想那个亲兵的样子,他叫什么来着?王五?好像姓王。个子不高,挺敦实,右脸有道疤,是小时候劈柴砍的。他穿的衣服……好像是葛布的?还是麻的?记不清了。但如果是军中统一配发的里衣,布料应该有个大概标准。还有血型……这年头真能验那么准?会不会是仵作被买通了?
还有那些边境交易的记录。时间点卡得那么准,恰恰在几次大战间隙。这太刻意了。真实的地下交易,哪有这么规整的?而且,交易的中间人……他认识的那些边地人物,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屯田卒或者小商贩,哪有本事搞这么大手笔的盐铁药材买卖?这中间,肯定有对不上号的人被硬塞了进去,或者,有些关键环节被刻意模糊了。
对,模糊。陈默脑子里灵光一闪。所有构陷,为了看起来真实,总会添加很多细节。但假的就是假的,细节越多,可能留下的破绽反而越多!就像编一个谎,你得用一百个谎去圆。那张羊皮图上的某个标记符号,那块布料的织法密度,那份交易记录里某个地名的当时叫法……总有一处,会跟真实情况对不上!
他需要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需要有人去核实这些细节。去查那个“作证”的匈奴降人的底细,去查那个“失踪”亲兵最后出现的地方和接触的人,去查边境那些交易记录里提到的人物和货物,究竟有没有可能流通过。
可是,谁去查?他现在自身难保,跟瞎子聋子没区别。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嗯?他忽然竖起耳朵。好像……有什么极轻微的声音?不是他的呼吸声。像是……滴水声?滴答,滴答,很慢,很规律,从某个方向传来。
他循着声音,在黑暗里慢慢爬过去。手摸到了一个凹陷的石壁,水就是从石壁上方渗下来,滴到底下一个天然的小石窝里。他用手捧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异味。他舔了一下,冰凉,带着点土腥味,但应该是干净的渗水。
这地窖,可能不是完全封闭的。有水渗进来,也许就有空气流通,也许……就有别的,更隐秘的缝隙?
他精神一振,开始沿着滴水的石壁,仔细地摸索。石壁粗糙,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他摸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拂过每一处凹凸。在靠近角落的地方,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股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凉风!风很小,但确实在流动!
他趴过去,脸凑近那个角落。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凉风拂过脸颊。他用手指去探,发现那里的石壁似乎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缝,很窄,手指都伸不进去,但风就是从那里来的!裂缝外面是什么?是另一处废弃的宅院?是某条偏僻的巷子?还是……
他正琢磨着,头顶上,书房那个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呼喝!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密道暗格!”
“墙上!敲敲墙壁!”
“床底下!掀开!”
陈默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像是在有针对性地搜查可能存在的逃脱通道!
他僵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头顶传来的每一点动静。脚步声在他的书房里来回走动,敲击声此起彼伏。他们会不会发现那块被动过的砖?会不会找到这个地窖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头顶的喧闹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了。门好像又被关上了。
陈默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会儿,他真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掀开砖头下来了。
不行,这地窖也不安全了。他们这次没找到,说不定下次还会来。而且,看这搜查的架势,外面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卫青和霍去病,肯定也被盯死了,说不定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得出去。至少,得把消息递出去。得让人知道那些“证据”里可能存在的破绽。
他再次摸到那透风的裂缝前。裂缝太窄,人肯定过不去。但是……如果是更薄、更小的东西呢?比如……一张写满字的、卷起来的薄绢?或者,一个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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