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德海动作极快，很快取来了柳君妍在寺中暂居禅房内的所有抄经用具——一方普通的青石砚，几管毛笔，还有剩余的纸张。查验结果很快出来，砚台中残留的确实是青墨，所有毛笔的笔毫也皆是墨色，并无朱砂痕迹。而那散落经文上的朱砂龙纹，经随行老翰林辨认，笔法稚嫩刻意，与柳君妍清秀灵动的字迹截然不同。
“陛下，”于德海躬身回禀，“妍才人所用之物，确无朱砂。这经文上的……似是有人后添上去的。”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妃嫔，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陷害……”皇帝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佛祖面前，在祈福大典上，行此龌龊伎俩，构陷妃嫔，尔等……好大的胆子！”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一些胆小的宫人已吓得腿软跪地。
“陛下息怒！”贤妃率先跪下，语气沉痛，“是臣妾失察，竟让此等事发生在祈福期间，惊扰圣驾，玷污佛门清净，臣妾罪该万死！”
她这一跪，其余妃嫔宫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柳君妍依旧低低啜泣，仿佛惊吓过度，已然失了魂。
皇帝没有叫起，他走到柳君妍面前，弯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爱妃受惊了。”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是朕疏忽，让你受此委屈。”
柳君妍抬起泪眼，梨花带雨，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关陛下的事……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不该想着为陛下祈福……画什么……臣妾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像是被“龙纹”二字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反复强调自己不知情，那惶恐无助的模样，愈发坐实了她是被陷害的。
皇帝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终落在贤妃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贤妃，后宫之事，一向由你执掌。今日之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贤妃伏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此事发生在皇觉寺，关乎国运祈福，必须严查！臣妾恳请陛下准许，由内务府与慎刑司联合彻查，定要将那心怀不轨、亵渎神灵之人揪出，严惩不贷！”
她将事件性质拔高到“关乎国运”、“亵渎神灵”的地步，既表明了自己绝不姑息的立场，也将自己从“失察”的嫌疑中稍稍摘了出来。
皇帝沉默片刻，道：“准。于德海，你协同办理。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奴才遵旨。”于德海连忙应下。
“起来吧。”皇帝这才对众人道。
众人谢恩起身，皆是心惊胆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不再多看其他人一眼，揽着依旧微微发抖的柳君妍，温声道：“爱妃受了惊吓，先回去歇着。朕晚些再去看你。”
“谢陛下……”柳君妍声音细弱，依赖地靠着他，由宫人扶着，踉跄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经此一事，祈福大典草草收场。
回到暂居的禅院，含翠关紧房门，脸上才露出后怕与愤慨：“才人！定是有人嫉妒您，才使出这般毒计！若不是陛下明察秋毫……”
柳君妍坐在榻上，接过含翠递来的热茶，指尖的温度慢慢回笼。她脸上已无半分惶恐，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
“查不出来的。”她轻啜一口茶，淡淡道。
含翠一愣：“为何？陛下不是下令严查……”
“能在祈福大典上动手脚，将朱砂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我的经文里，岂是寻常宫人能做到？线索定然早已抹平。于德海和慎刑司就算查，最多也只能推到某个‘畏罪自尽’的小太监或宫女身上。”柳君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含翠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柳君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一丝笑意，“怎么会算了。”
她今日这番“受惊”、“委屈”，可不是白演的。皇帝亲眼所见她的“虔诚”被玷污，她的“柔弱”被欺凌，那份怜惜与愧疚，此刻正是最浓之时。而贤妃，纵然将自己摘得干净，但后宫接连出事，她这个执掌凤印之人，一个“治宫不严”的评语是跑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遭，那些暗处的流言蜚语，在皇帝心中，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一个如此“单纯”、“柔弱”、轻易就被人陷害的女子，哪里来的心机去“狐媚惑主”，去与摄政王“过往甚密”？
“那才人，我们接下来……”含翠还是有些不安。
柳君妍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等。”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等陛下安抚，等……下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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