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雪就被人踩得稀烂了。昨儿个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面粉,落在红纸屑上,红白相间,像洒了一地的碎花布。王西川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大黑山后面露出半个脸来,把山顶上的雪照得金灿灿的,像给山戴了一顶金帽子。
王如意比他起得还早,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踩雪玩。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的脚印,排成一排,又排成一圈,又排成一个心形。王安宁也跑出来了,穿着那件粉棉袄,姐妹俩你踩一个我踩一个,比谁踩得好看。王如意说我的脚印比你深,王安宁说我的比你整齐,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大青趴在狗窝里看着姐妹俩踩雪,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腿里继续睡。它对这两个丫头的幼稚行为早就习惯了,看都懒得看。
“八姐九姐,吃饭了!”王婉怡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她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林学概论。大年初二还在看书,也只有她了。
王如意和王安宁跑进屋,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黄丽霞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热了几个昨天剩的饺子,切了一碟咸菜疙瘩,简单但热乎。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着粥吃着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壮壮坐在王昭阳怀里,手里抓着一个饺子玩,捏来捏去捏成了面团,也不吃,就是玩。石头躺在旁边的炕上还在睡,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像苹果。
王如意一边喝粥一边往外看,耳朵竖着听动静。
“你不好好吃饭,看啥呢?”黄丽霞瞪了她一眼。
“等人来拜年呢。”王如意说,“今天肯定好多人来。”
黄丽霞笑了笑没接话。王如意这张嘴,说得不准的时候多,说得准的时候少,但这次她说准了。
早饭还没吃完,第一个人就来了。
郑大胡子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连胡子都刮干净了,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他一进门就喊:“老王!过年好啊!我给你拜年来啦!”
王西川把他让进屋,倒了一杯热茶。郑大胡子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两瓶酒放在桌上。“老王,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纯粮食酒,你尝尝。不是啥好酒,就是一点儿心意。”
王西川看了看那两瓶酒,瓶子上没有标签,用蜡封着口,一看就是自家酿的。“你太客气了。”
郑大胡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老王,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药酒,我媳妇喝了这一个多月,风湿病好了一大半,以前走路都费劲,现在能自己上街买菜了。我老丈人喝了也说腰不疼了,腿也不抽筋了。你这药酒,真是神了!”
王西川摆了摆手,“方子是孙老头的,我就是泡了泡。”
“方子是他的,酒是你泡的,心意是你的。”郑大胡子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老王,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你说。”
“我想从你这儿多买点药酒,拉到老家去卖。”郑大胡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老家那边风湿病的人多,你这药酒肯定好卖。我不挣你的钱,就是帮个忙,挣个路费。”
王西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过完年再说吧,现在产量跟不上。”
郑大胡子点了点头,“行,过完年再说。你有啥想法随时跟我说。”
郑大胡子还没走,白景山就来了。
白景山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他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只褪了毛的老母鸡,金黄黄的,少说有四五斤。
“王场长,新年好!自家养的鸡,给您拜年!”
王西川接过母鸡,交给黄丽霞。黄丽霞接过去看了看,鸡养得好,肉厚实,炖汤正合适。
白景山坐到炕沿上,接过王西川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王场长,你那个药酒,我老丈人喝了说效果特别好。他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以前腰疼得直不起来,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了。他让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王西川给他续了茶,“管用就好。”
白景山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王场长,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了吗?省城那个土特产店,我亲戚开的,想跟你合作。”
王西川想了想,“产量跟不上,再说吧。”
白景山又说你要是产量跟不上,我可以帮你找货源。王西川说不用,货源我自己能找到。白景山见他态度坚决,不再说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白景山还没走,梁满仓就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帽子是旧皮帽,帽檐磨得毛都秃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不知道是什么。
“王场长,过年好。”梁满仓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白布,里面是二十个鸡蛋,白白净净的,一个个圆滚滚的。“自家鸡下的,不多,给您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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