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确认宁文文怀孕，陆阳便不再上山，每天除了去猪场和养殖场转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陆阳遇到老虎之后的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
这几天要入伏，天气特别闷热，天空是一种泛着白的灰蓝色，没有一丝风。
树叶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陆阳从猪场回来，一身的汗。他先是冲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干爽衣服，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宁文文正靠在炕头做针线，手里是一件还没成形的小衣服。
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了，妊娠反应似乎正在慢慢过去。
“热吧？妈熬了绿豆汤，在井里镇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碗。”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起身。
“别动，我自己来。”陆阳连忙按住她，自己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
绿豆汤用深井水镇过，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一口，冰凉清甜，从喉咙一直舒坦到胃里。
两人正喝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陆阳放下碗出去，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王建军和王爱民从车上下来。
“建军大爷，爱民哥，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陆阳笑着招呼。
“不进去了，路过就说几句话。”王建军摆摆手，脸色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屋里：“听说你媳妇怀孕了？身子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王建军点点头，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陆阳，“老虎的事，有结果了。”
陆阳接过文件袋，没立刻打开：“上面怎么说？”
“和你猜的差不多。”王建军叹了口气，“林业局和公安局联合派了调查组，在青牛山那边摸了一个多星期。足迹、毛发、虎剩……都确认了，是同一只成年东北虎，公的，估计得有五百斤往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最关键的是，在牛角屯北面那个老山洞里，发现了老虎的临时巢穴。
里面有吃剩的骨头，还有新鲜的粪便。调查组判断，这老虎不是路过，是把这一片几个山头划成自己的领地了。”
陆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那……怎么办？”他问。
“两个方案。”王建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组织专业队伍，进山驱赶。用枪、炮仗、锣鼓，制造大动静，把它往更深的山里赶。但这个有风险，万一激怒了，反而麻烦。”
“第二呢？”
“第二，暂时监控，加强警戒。”王建军说，“咱们这边，各个屯子继续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里。另外……”
“这文件你留着看看，是林业局发的《猛兽出没区域居民防范指南》。”
王建军指了指文件袋，“里面有些注意事项，你跟赵德柱说说。记住，万一真碰上了，别跑，别背对它，慢慢后退。老虎一般不攻击站着不动的人。”
“知道了，谢谢建军大爷。”
“行，那我们走了。还得去北风屯那边，挨个屯子都要通知。”王建军拍拍陆阳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陆阳站在院门口，看着手里的文件袋，许久没动。
“阳子，谁来了？”宁文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阳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塞进裤兜，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是建军大爷，来送个文件。没事，我扶你出去透透气？”
“好。”宁文文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
陆阳赶紧过去搀着她，两人慢慢走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葡萄藤长得茂盛，层层叠叠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
“是不是老虎的事有消息了？”宁文文忽然问。
陆阳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脸色也不对。”宁文文轻声说，“是不是很麻烦？”
陆阳知道瞒不过，便简单把情况说了，省略了那些危险的部分，只说老虎确实在这一带活动，上面已经派人监控，让大家注意安全。
宁文文静静听着，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阳子，你赶紧去屯部，把消息和赵大爷说一声，这是大事。”
“行，陪你一会儿，我再过去。”
陪宁文文溜达一会儿，陆阳就去了趟屯部。
赵德柱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抬了抬眼皮：“建军来过了？”
“来过了。大爷，你咋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奥！”陆阳把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林业局发的防范指南，您看看，得让屯里人都知道。”
赵德柱接过来，却没立刻打开，只是长长吐出一口烟。
“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这片山，多少年没出过老虎了？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你爷爷那时候有老虎在屯子附近的山里出没，你爷爷亲自进山把老虎干下来的。”
“我爸不是也打过虎吗？”陆阳问。
“你爸打下的那个老虎是林场那边的，和咱们这几个屯子没啥关系。”
赵德柱又拍了拍陆阳的肩膀，“现在都不让打老虎，不然你们家一家三代都打过老虎，我是一段佳话！”
“大爷，别笑话我了，老虎这种东西，不是我能照量的。非生死之间，谁愿意和老虎交手？！”
赵德柱看着陆阳说：“老虎这事，我会通知下去的，你的猪场在山脚下，最近可得注意点！”
“明白。我会注意的。”陆阳点头。
从屯部出来，天已经擦黑。
陆阳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刘美兰已经做好了晚饭。
小米粥，大米饭，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小葱拌豆腐，还有一小碟宁文文能吃得下的酸黄瓜。
“回来了？洗手吃饭。”刘美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三人围坐吃饭，说着些家常话。
夜里，陆阳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棚。
宁文文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那是一个无意识的保护姿态。
陆阳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妻子的睡颜。
山里有虎，不来则已。
要是真来了，他手里也有枪。
生死相搏的情况下，结果还犹未可知。
陆阳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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