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吏部衙署的青瓦洗得发亮,檐角垂下的水帘像串透明的珠子。沈砚秋刚在《官员考绩册》上落下最后一笔朱批,狼毫提起时,墨尖还凝着点红,窗棂外就飘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他的心腹小吏阿芷,手里捧着个湿透的油纸包,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
“大人,刚从东厂那边听来的信儿。”阿芷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放,油纸裂开道缝,里面的芝麻酥饼还带着余温,香气混着雨气漫开来,“昨儿夜里,王振让人把大同粮仓的账册全搬去司礼监了,听说连十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司礼监的灯亮到后半夜,闹得动静挺大,连西值房的太监都听见翻纸的声儿了。”
沈砚秋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没长圆的痣。他抬眼时,鬓边的玉簪被窗外的天光映得透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十年前的旧账?他这是要把邝尚书往死里逼?”
“可不是嘛!”阿芷往门外瞟了瞟,踮脚够着窗沿往外看了眼,才压低声音,“听说邝尚书今早递了辞呈,跪在文华殿外淋着雨等了半个时辰,陛下没批,反倒让王振去‘劝劝’。您说这劝,是真劝还是假劝?依我看,怕是要往伤口上撒盐呢!”
沈砚秋没接话,指尖捻起块芝麻酥饼,饼皮上的芝麻沾了点雨气,咬下去时“咔嚓”一声,香得扎实。他记得去年秋闱,邝埜在贡院门口指着王振的鼻子骂“阉竖误国,不配谈军政”,当时王振就站在陛下身后,垂着眼帘听着,手里还替陛下捧着刚誊好的策论,纸页被风吹得掀动,他的手却稳得很——那副隐忍模样,谁能想到今日会翻出十年旧账,连当年管粮仓的小吏都派人拘了去?
“还有呢,”阿芷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司礼监的小太监偷偷说,王振查账时,特意让抄录员把‘漕运损耗’那几页标了红,用朱砂画了圈,说那几处的数字‘透着邪性’。大人您想,十年前负责大同漕运的,可不就是邝尚书的表侄邝文吗?当年他还因为‘损耗率最低’受过嘉奖呢!”
沈砚秋咬了口酥饼,芝麻的香混着雨气漫开,倒比寻常多了点清冽。他忽然想起今早路过金水桥时,看见王振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正指挥小太监搬一箱新制的算盘,算珠是牛角做的,在雨里泛着光。王振的袖口磨得发毛,云纹都快看不清了,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浆挺的白衬里——这人向来如此,看着不起眼,手里的算盘却比谁打得都精,连十年前的一笔“损耗”都记着。
“邝尚书性子太急,”沈砚秋放下酥饼,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芝麻,帕子上绣着的兰草沾了点湿,“去年冬猎,他当着百官的面说王振‘连弓都拉不开,配不上陛下近侍’,那会儿王振正替陛下扶着脱缰的马,马惊得人立起来,他死死攥着缰绳,闻言手都没抖一下,只笑着说‘邝大人神力,小臣自愧不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考绩册上“邝埜”二字旁的“优”字上,那是去年他亲笔写的,此刻看着倒有些刺眼,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人的锋芒,藏得比雨丝还密,不到时候不亮出来。”
阿芷急了,手在袖摆里攥成个拳:“那咱们要不要……要不要先把邝文的考绩调出来看看?万一王振真要借题发挥,连咱们吏部都要被牵连进去!”
“不必。”沈砚秋打断她,重新拿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舔了舔墨,在考绩册空白处补了行小注:“大同漕运,宜核十年损耗明细,着户部、兵部会同复核。”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混着雨声,倒像在算一笔细账,“王振要查,就让他查。邝尚书的表侄若真干净,十年旧账翻出来也是白翻;若不干净,咱们吏部握着考绩册,记录着他每年的漕运核查结果,难道还能让他蒙混过关?该是谁的责任,就得是谁的。”
他抬眼时,雨丝恰好打在窗纸上,晕出片水痕,像幅洇开的水墨画。“倒是你,”沈砚秋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暖意,“刚才从东厂过来,没被人瞧见吧?东厂的番子鼻子比狗还灵,你这一身酥饼香,别被他们嗅出踪迹。”
阿芷脸一红,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奴婢绕了三道街呢!从哈德门的胡同穿过来的,还在街角买了这酥饼,您看,还是热的。”说着掀开油纸,果然还有热气往上冒。
沈砚秋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指尖敲了敲案头的《大明律》,封面的金字被雨水打湿了点,却依旧醒目:“记住了,咱们吏部管的是官员品行,考的是政绩优劣,不是宫闱争斗。王振翻账也好,邝尚书辞呈也罢,只要考绩册上的字站得住脚,每一笔记录都有凭有据,任谁来查,咱们都不怕。”
雨渐渐大了,打在院角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沈砚秋把考绩册锁进樟木箱时,铜锁“咔嗒”一声落定,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刚入吏部当编修,天寒地冻的,看见个小太监抱着摞账册在雪地里摔了跤,账册散了一地,雪花落进纸页里,他跪在雪地里一页页捡,手指冻得发紫,却把最上面那本写着“大同漕运”的账册护在怀里,生怕被雪打湿。后来才知道,那小太监就是王振,当时正替司礼监送账册到吏部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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