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角门被北风推得吱呀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叹气。王振揣着手炉站在雕花廊下,手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泛着层暖光。不远处,朱祁镇正给梅树剪枝,鎏金剪子在手里转得灵巧,咔嚓一声,过长的枝桠就落了地。
王振的指尖把炉盖摩挲得发亮,铜面上都映出了指纹。方才在朝堂上,邝埜又提增兵的事,唾沫星子溅得老远,还把去年丢失的那三百匹战马翻出来说,字字句句都往陛下身上扎。若非陛下抬手拦了句“邝尚书稍安”,他手里的茶盏差点就泼过去了——那些战马明明是被瓦剌的暗哨偷换了烙印,邝埜自己查不出内鬼,倒把账全算在陛下头上!
“王公公,”小太监捧着件玄狐裘小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陛下让您把这个送去给英国公,说是明日跟瓦剌使者谈判,户外风大,别冻着老将军。”
王振接过狐裘,指尖触到那层细软的绒毛,像摸到了云絮,心里的火气消了些。陛下还是向着他的,知道他畏寒,知道他见不得邝埜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早上在偏殿,陛下还悄悄塞给他块姜糖,说“含着暖身子,别跟邝尚书置气”。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转身往英国公府去。狐裘上还留着陛下的体温,暖得他指尖发麻。可一想到邝埜在朝堂上拍着案几喊“王振就是个只会伺候人的阉竖,懂什么边防”,他就恨不得把这狐裘扔进冰湖里,冻成块硬邦邦的石头。
英国公府的门房见了他,忙不迭地往里引,脸上堆着笑:“公公正等着呢,刚才还念叨您怎么没来,说要请您尝尝新沏的武夷岩茶。”
王振冷哼一声,把狐裘往门房怀里一塞,语气带着冰碴:“给你们家老爷送去,就说陛下赏的。告诉他,谈判时腰杆挺直些,别被瓦剌人看了笑话。”
“公公不进去坐坐?”门房愣了愣。
“不了,”他抬脚就往外走,袍角扫过石阶,带起阵风,“怕某些人看见我,又要发疯,污我搅扰了军国大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正厅传来邝埜的大嗓门,像面破锣敲得震天响:“……那王振就是仗着陛下宠信,瞎插手边防事务!上个月大同的粮草调度,他居然敢私自改路线,绕了三十里地,差点让前线断了补给!这种人,就该杖责三十,扔进诏狱好好反省!”
王振的脚步猛地顿住,手炉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烫得他指尖一颤。改路线?那是因为他截获了瓦剌的密信,用密语写着“初八午时,黑风口有伏”,知道原定路线有埋伏,才连夜让人改道!邝埜明明看过他呈的密信,当时还点头说“此计稳妥”,此刻却故意颠倒黑白,无非是想把他从陛下身边赶走,好让那些文官独揽大权!
“邝尚书这话就过了。”张辅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带着点茶水的醇厚,像把软刀子,轻轻剖开了邝埜的话,“王振虽出身宦官,却比某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人细心。上个月大同那场暴雪,若不是他提前让人在粮草里掺了驱寒的药材,又多备了二十车木炭,怕是得冻毙不少士兵。老臣去慰问时,还有兵卒念叨‘王公公想得周到’呢。”
“英国公这是老糊涂了!”邝埜的声音越发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宦官干政,自古就是祸根!东汉末年的十常侍,明末的魏忠贤……哪一个不是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邝尚书!”王振猛地推开门,手炉重重砸在地上,炭火溅到青砖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他红着眼,像被惹急了的猫,“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大同的粮仓!看看那些发霉的粮草是怎么回事!看看您亲手提拔的那个管事,是不是把新粮换成了陈米,中饱私囊!”
邝埜猛地站起来,甲胄上的铜片撞出刺耳的响声,像是要炸开:“你胡说八道什么?李管事是我同乡,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胡说?”王振一步步走近,手炉里的炭灰被他抖落在地,像撒了把沙,“上个月我去大同督查,亲眼看见粮仓后墙有个洞,往外运粮的马车印都没擦干净!那陈米一股子霉味,连猪都不吃,您却让士兵们当主食!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带人去查,看看是不是有半数军粮都被换成了三年前的陈米!”
张辅皱起眉,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王振,这话可不能乱说,军粮关乎性命。”
“我有证据!”王振从袖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跳,“这是那个管事的账本,上面记着每次运出多少新粮,换回多少陈米,换了多少银子!您问问邝尚书,他这个月是不是给了那个管事五十两银子,让他给老家盖房?”
邝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像被泼了碗猪血,指着王振说不出话来,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张辅拿起账本看了两眼,眉头拧得更紧了,指节敲着纸页:“邝埜,这账本上的签字,确实是你的笔迹。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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