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雪刚扫过,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利玛窦的黄铜望远镜架在新做的木架上,镜筒裹着厚厚的绒布,像支裹着棉袍的炮筒。沈敬之正用毛笔在宣纸上临摹星图,案上摊着两本书——左边是线装的《步天歌》,右边是利玛窦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羊皮纸边缘已经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
“沈先生,您看这‘亚细亚’,其实就是咱们说的‘东方’。”利玛窦用骨制的笔杆点着地图上的大明疆域,他的汉话依旧磕巴,却比上月流利了些,“您瞧,从这里往西,过了‘天竺’,再走三万里,就是我的故乡‘欧罗巴’。”
沈敬之抬眼,笔尖悬在《步天歌》的“角宿”旁。那幅万国图上,大明的版图像片桑叶嵌在东方,周围散落着许多陌生的地名,“大西洲”“阿非利加”,名字拗口得很。“你们那里的人,也看星象吗?”他忽然问,指尖划过图上靠近“欧罗巴”的一片海域,那里标注着“大西洋”,像块没被填满的空白。
“看!”利玛窦眼睛一亮,从行囊里掏出个铜制的仪器,底座是个圆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中间立着根铜针,“这是‘星盘’,能测星辰高度,算航行的方位。我们的船在海上,全靠它找路。”他转动圆盘,铜针在阳光下闪着光,“就像你们的浑天仪,只是更轻便些。”
沈知言凑过来,手指在星盘上拨弄,铜针“咔嗒”一声卡在刻度上。“爹,这上面的字像小虫子爬!”他指的是拉丁字母,歪歪扭扭的,和旁边《步天歌》里工整的小楷完全不同。
“这是我们的文字,叫‘拉丁文’。”利玛窦笑着拿起毛笔,笨拙地蘸了墨,在宣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字,“你们的字像画,我们的字像线,倒也有趣。”
沈敬之看着他写坏的字,忽然想起昨日见他在纸上画十字,便问:“你们信奉的‘天主’,也管天上的事吗?”
利玛窦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的十字架,链子上挂着个小小的人像:“天主创造了天地,自然也管着世间万物。就像你们的‘天’,只是我们相信,他是有形象的。”
“我们的‘天’,是天道,是规矩。”沈敬之指着星图上的北斗,“斗转星移,四季轮回,都有定数,不凭谁的意志转移。”他拿起《步天歌》,念道:“‘角二星,左角为天田,右角天门开’,这是咱们老祖宗看了千年的星象,藏着农时、历法,藏着过日子的道理。”
利玛窦没反驳,只是从行囊里又掏出本书,封面是硬皮的,烫着金色的花纹。“这是我们的《几何原本》,讲的是点、线、面的规矩,就像您说的‘天道’,只是用数字说话。”他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三角形,标着“直角三角形斜边平方等于两直角边平方和”,“比如这个,在我们那里叫‘毕达哥拉斯定理’,你们的算经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说法?”
沈敬之瞳孔微缩。他想起《周髀算经》里的“勾股定理”,立刻取来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勾三股四弦五,和你这定理,竟是一个道理!”算珠碰撞的脆响里,他忽然觉得,原来隔着万里大洋,人对“规矩”的琢磨,竟能想到一处去。
这时,沈知微端着个漆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杏仁茶,冒着热气。小姑娘指着利玛窦的十字架,奶声奶气问:“这个木头人,是神仙吗?”
利玛窦笑着摇头,把十字架轻轻放在桌上,与沈敬之的玉制北斗挂件并排:“他是天主的儿子,叫耶稣。就像你们的孔子,教我们怎么待人做事。”
沈敬之端起杏仁茶,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忽然明白,利玛窦带来的不只是望远镜和星盘,还有另一种看世界的眼光——就像这观星台,既能看见东方的北斗,也能望见西方的猎户座,本就该一并装在心里。
暮色渐浓,利玛窦开始调试望远镜,准备观测金星。沈敬之则铺开新的宣纸,打算把“勾股定理”和那“毕达哥拉斯定理”画在一起。沈知言在旁边用拉丁字母拼自己的名字,沈知微则拿着毛笔,在《坤舆万国全图》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一半是中式的金乌,一半是西式的火焰,倒也和谐。
观星台的风带着雪的凉意,却吹不散烛火的暖光。两种不同的文字在纸上交错,两种星图在桌上并置,就像两个从未谋面的世界,终于在这一刻,借着星光和茶香,悄悄握住了彼此的手。
沈知远被乳母抱上观星台时,正含着块酸枣糕咂嘴。小家伙穿着件绣着北斗七星的小袄,看见利玛窦胸前的银十字架,忽然从嘴里掏出糕块,伸手就要去抓那亮晶晶的链子。
“小公子对天主有亲近之意呢。”利玛窦笑着解下十字架,用绒布擦了擦,轻轻放在沈知远手里。小家伙立刻攥紧,把十字架往嘴里送,被乳母笑着拦住:“这可不能吃,是利先生的念想。”
沈敬之放下笔,看着幼子把十字架与自己腰间的玉斗挂件攥在一处,忽然道:“你看,他倒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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