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腰牌收进怀里,转身朝廊外走去。周嬷嬷正抱着孩子等在街角的马车里,孩子已经睡着了,裹在一件深色的旧棉袄里。沈砚秋把腰牌递进车窗,低声交代了几句,马车缓缓驶动,在晨雾中沿着街道一路向南,融进了早起赶集的人群里。他站在街角看着马车走远,等车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靴底踩过青砖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是正在为下一段尚未完成的较量预留出足够的余量。街面上有人正在收昨夜挂出的灯笼,竹竿碰在墙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晨光中很快就停了,和马车驶远之后消散在市声里的车辙声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沈砚秋回到城南旧宅时,天已经全亮了。他在院子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去后院把前几日收的几包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分类装进不同的布袋里,扎好口搁在架子上。他做完这些才坐下来,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茶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周嬷嬷和孩子此刻大约已经过了通州,正沿着运河往南走。他在心里把路径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沿途的换船点和停靠处都已经安排妥当,才把茶盏里的茶喝完,起身把杯盏收进了厨房。他经过灶台时顺手把一只旧木匣从架子上取下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合上盖子放了回去。
午后,沈砚秋去了城南一间旧书铺,翻了一会儿书,在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见了阿绫留下的暗记——是她逃出宫后约定的留信方式。页面上用细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极短的字,字迹清瘦而急,笔锋收得干脆,像是赶时间落下的:已在南行路上,勿念。他把那页纸看了片刻,没有撕下来,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回原位,付了一本无关的书的钱,便出了铺子。街面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卖烤饼的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烤饼,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转过街角时脚步自然地放慢了一瞬,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把油纸叠好塞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下午沈砚秋在茶寮门口收拾竹帘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褐色的旧短褂,像是寻常的路人,但站在那里的时间比寻常人停步歇脚要长一些,目光落在茶寮门口的帘子上,没有往别处看。沈砚秋继续把竹帘卷好,用布带扎紧,转身进了屋。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了片刻——那人还在原处站着,像是在等某个他还不确定是否会出现的人。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转身沿着街面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混在下班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入夜后,沈砚秋在灯下重新写了一份名单,把朱佑樘南下的沿途接应点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然后把它收进了一只新的信匣里,锁好,搁在书架顶层。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接一下,在夜色中慢慢远去了。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想起阿绫已经离开京城的消息,她的逃亡之路大约和那孩子一样正沿着不同的河道向前延伸。他在心里把她的路线和孩子的路线比对了一下,确认两边的路径在抵达福建之前不会重叠交叉,然后合上名单,将其收入书架底层的木匣中,与旧物之间的距离保持不变。窗外的风声在夜色的不同方向上持续吹着,贴着屋瓦和墙根绕行,像是有人正沿着不同的方向测试同一面墙的厚度与空隙。他听了一阵那些风声的方向和间隔,确认没有异常,才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逐渐恢复了平稳,才起身朝屋里走去。
那人在茶寮对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沿着街面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混在傍晚收摊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沈砚秋站在窗纸后头,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没有再折返,才把竹帘重新卷好挂上门框。他回到柜台后面,研了墨,在账册的边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记下了时间和那人的身形特征,然后把账册合上搁回原处。
第二日清晨,沈砚秋开门时在门缝里发现了一片干枯的竹叶,叶面朝上,叶脉清晰。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竹叶边缘没有断裂痕迹,大约是被平整地放在了门缝里。他翻过竹叶,背面用细尖的硬物刻了一笔极浅的痕迹,像是一条弯折的线,指向东南方向。他把竹叶收进袖中,没有去找那片竹叶的来源,也没有让阿绫知道它曾经在哪里出现过,只是把它夹进了书架上一本旧书的页间。那片竹叶大约是指向了南行的方向,只是不知道标记出的是路线、时间,还是其他什么人留下的暗号。
午后,沈砚秋去了一趟城西的药材市场。他在几间铺子之间来回走了几趟,买了一小包干姜和一捆甘草,付钱时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说近来往南边运药材的船比往常少了些,大约是听说运河口有巡检在查货。沈砚秋没有多问,拎着东西出了铺子,沿来路往回走。他经过一间布庄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样品布,又继续往前走,在巷口拐弯时自然地侧头朝身后扫了一眼。街面上行人往来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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