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主席宣布全体会议结束后,台下的代表们没有立刻离场。
肃穆的会场里顿时热闹起来,先是有序起身整理资料,随后开始走动寒暄。
这是法定的知情知政窗口,尤其对于地方党政干部们来说,平时各守一摊,跨省跨系统很难当面碰,这会儿好不容易能聊聊政策风向和吹风口径。
况且各省之间也要互相摸底、校准预期不是?
坚决不能你得了好处没我的,我挨了批评没你的。
下午的发言里夏宝珠无疑是最抢眼的一个,不认识她的党政干部四下打听,认识她的都想攀谈两句。
她刚准备去找老林同志,就被几位相熟的计委主任围住了。
多是谦和友善地握握手,聊聊她发言中透露出的风向。
有问外汇留存的,有问技改基金的,还有问降低征粮基数的。
其实听完夏宝珠的发言后,他们心里已经和明镜似的,这些有可能踩红线的政策从此不再那么敏感,至少不会因为推进这些政策下台了。
但也有惯常怠政的心里对夏宝珠不满,你自己折腾就折腾呗,放全体会议上说什么?
搞得我们也难办了。
夏宝珠哪有空管那些,她回答问题时余光留意着前排,见魏司的秘书往过走松了口气。
对方微笑上前问:“夏主任,您现在方便吗?魏部有事找您。”
“方便。”
夏宝珠看向周围抱歉一笑,“诸位,老领导呼叫,咱们得空再聊。”
说罢她拎起公文包往前排走去。
魏司的秘书会过来是她会前就和魏司打好的招呼。
越是崭露头角,越讲究谦虚自持,她的发言已经够万众瞩目了,再接受追捧容易显得得意忘形,聊会儿就差不多了。
别说这是盛情难却、身不由己,万一传到领导耳朵里,领导会体贴这些吗?
主动收敛锋芒、把握进退尺度本来就是一种政治智慧。
这种“谈名”的场合都无法抽身,还能指望你“谈利”时两袖清风吗?
夏宝珠走到老领导面前弯了弯眼睛。
魏司年前从外经部成套设备局一把手调任外经部副部长,要是搁后世,魏司这个年龄过两三年就得退居二线去人大或政协发挥余热了。
但在时下的部委,干到六十多岁是常态,外贸部的洪文部长退休时都六十七岁了。
魏司正干劲满满呢。
魏君怀拍拍夏宝珠的胳膊,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她另辟蹊径夸奖,“中办给你的发言时间都比别人多五分钟,可见领导对你的发言有多重视。”
夏宝珠一乐,别人都是表态,也不需要十五分钟吧。
部委只有一把手才能坐上主席台,魏司压着声音给她讲了讲她发言时主席台上反应。
和夏宝珠想的差不多,邓副总、陈副总、李副总、余副总对她的发言会更关注,因为发言与他们本身的经济思想是基本契合的。
和魏司聊了几句,夏宝珠看向宁夏落座区,老林同志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别过去了她要跟着代表团回宾馆,明天再说。
夏宝珠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有个人犹豫半天还是没上前和她打招呼。
如今依旧是上海外贸局副局长的陆致远心情复杂。
龚开山退居二线后,上海外贸局空降了一位局长,事实证明,就算夏宝珠没调任上海,这个一把手也落不到他的脑袋上。
在争取外汇留存试点上落败、后来又被夏宝珠摆了一道后,陆致远一直耿耿于怀。
没想到再见面夏宝珠已经是省计委一把手了,还是此次大会唯一一个在全体会议上发言的经济干部。
这种肉眼可见的巨大落差让他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他心里隐隐后悔,当初何必将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若是面临这种处境的是夏宝珠,她完全不会拿那些当回事,笑着迎上前攀谈几句就解开过往的那么一点不快了。
翌日,各代表团继续酝酿选举名单。
到了闭幕当天,上午选举,下午通过了宪法与国民经济十年规划纲要。
大会在国歌声中顺利闭幕。
夏宝珠带着的照相机终于派上了用场。
等新华社和大会秘书处的摄影师帮各省代表团拍完合照后,夏宝珠给老林同志咔咔拍了几张,当然她自己也拍了,合照也拍了。
照片背景是高大厚重的花岗岩廊柱和门楣,门楣上方悬挂着国徽。
老林同志直言让她多洗几张,她就是以后进棺材都要带她自己的这张单人照。
大会结束后,各省代表团并不会立即离京。
辽安代表团被安排了视察首钢活动,与首钢工人一起讨论大会精神。
以及每个代表团都会去参观体验北京地铁一号线,这是时下首都重要的接待项目。
这会儿的一号线更多的是战备工程与政治成就,尚未对普通民众全面开放。
地铁里还有专门的讲解员带队讲解,听说对司机要求极高,因为地铁出故障需要司机自检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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