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禾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目光也投向那无尽北方的苍穹,声音轻柔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清醒:
“长安想看到的,是南疆平定,商路畅通,蛮部归心。至于这平定的过程是雷霆万钧还是暗流涌动,是明面上的贼首伏诛还是牵扯出更深的脉络……对未央宫里的那位而言,或许都只是奏章上的几行字。”她顿了顿,看向霍去病,那双清眸仿佛能映照出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阿朔,你担心的不是长安怎么看,而是这件事报上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对大将军、对卫氏、甚至对太子……会有什么影响,对吗?”
霍去病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望着天际最后一缕金光被暮色吞没。苏沐禾的话,说中了他心底最深层的思虑。她总是知道——对于长安,他有太多难以割舍的人与事,太多的牵挂与责任,早已在血脉里生根。
“阿禾,你说,长沙王此举,仅仅是贪图权力,想在南疆火中取栗吗?”霍去病忽然问。
苏沐禾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若只为割据一方,或给朝廷添些麻烦,方法多的是。如此处心积虑,甚至在数年前就开始布局,勾结滇池邪教,渗透临远城防,连公孙丞相的门客都成了他的棋子……这般手笔,所图必定极大。”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夜风也凝住了,“他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南疆的混乱,而是想借这场混乱,测试些什么,或者……掩护些什么。”
“测试朝廷的反应?掩护其他地方的行动?”霍去病眼神一凛。苏沐禾的猜测与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不谋而合。长沙国地处南方,看似偏远,但若与江淮、淮南等地的诸侯王暗通款曲……
“路将军的奏报,何时能到长安?”苏沐禾问。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七八日。”霍去病计算着,“我们的密信会晚一两天。关键是,长沙王那边,一旦得知沙瓦、隆昆被擒,张成这条线暴露,会作何反应?是断尾求生,还是……”
“狗急跳墙。”苏沐禾接道,语气里没有畏惧,只有冷静的判断,“所以临远城必须立刻稳住,南疆各部必须尽快安抚,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同时,我们手里的证据,尤其是沙瓦藏起的那份密信抄本和掺铅的金饼,必须万无一失地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正说着,路博德大步走来,面色凝重:“李兄,刚接到曜族长派人快马送来的消息。他已抵达白象寨,但沙摩……死了。”
“死了?”霍去病眉峰一挑。
“据说是‘畏罪自尽’,在祖祠中服毒。”路博德冷笑,“可曜族长查验尸体,发现颈后有细微的针孔,极可能是被人灭口。祖祠神像底座是空的,沙瓦所说的密信抄本不翼而飞。只有那些掺铅的金饼,沙瓦提前藏在别处,曜族长已经找到,正在送来的路上。”
果然!对方动作很快,而且心狠手辣。
“沙摩一死,白象寨这条线就断了大半。张成失踪,吴阳‘病重’,孙军侯等人潜逃……对方在临远城的网络正在迅速收缩、清除痕迹。”霍去病迅速判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他们想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至少把长沙王摘出去。”
“那我们怎么办?”路博德握拳,指节发白,“没有证据,陛下如何会相信这一切?”
霍去病目光锐利如刀,即便在渐浓的暮色里,那眼神依然亮得灼人:“只要沙瓦和隆昆还活着,只要那些掺铅的金饼还在,只要我们从悦来客栈、吴阳府中搜出的账册地图还在,线就没全断。长沙王可以断掉伸出来的手,但动机和痕迹抹不掉。”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现在,比的是谁更快。”
他转向路博德,语速快而清晰,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节奏:“路将军,三件事。第一,立刻提审沙瓦和隆昆,将他们关于张成、田仲及长沙王的供词细节,尤其是时间、地点、人物、暗号,反复核实,形成铁案卷宗,与物证一并封存。第二,以追剿‘圣眼’残匪、稳定地方为名,你麾下兵马即刻接管临远城全部防务,清查所有与吴阳、孙军侯有来往的官吏、商贾——动作要快,姿态要高,打草惊蛇亦无妨,我要看看城里还有哪些蛇会动。第三,以昆明部曜族长、黑虎寨隆多老寨主联名,加上你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祸乱南疆的邪教及叛部首恶已诛,胁从不问,号召各部恢复生产、保障商路,并许诺将此次查获的部分叛产,用于抚恤伤亡、修桥补路。”
路博德一边听一边记,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李兄,你的伤……”
话到一半,霍去病忽地一顿。
他已不是冠军侯了。他是李定朔,一个商队的管事。方才那一连串的指令,流畅得如同本能,却逾越了他此刻应有的身份。
“路将军,”他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李某方才……”
路博德迅速看了眼四周,随即抱拳,姿态恭敬却干脆:“李兄,我对你的称呼是为了应付眼下的场面,不想给你带来麻烦。但对您的敬重从未变过。”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您过去是,现在依然是末将心中唯一的主将。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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