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望着他,心中那点因身份错位而生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他点了点头,不再赘言,只道:“好。眼下,我要去会一会那位‘病重’的吴都尉。有些话,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我陪你去。”苏沐禾立刻道。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临远城,吴阳府邸。
昔日门庭若市的都尉府,此刻一片死寂。门前落叶未扫,在晚风中打着旋儿,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萧索与诡异。路博德派来的兵士已接管外围防务,见到霍去病,为首的队率连忙行礼。
“吴都尉情况如何?”霍去病问。
“回管事,一直昏迷,偶说胡话。大夫看了也说不出具体病症,只道邪风入体,心神涣散。”队率低声汇报,“府中姬妾、仆役大多已被控制,单独关押问话。”
霍去病微微颔首,与苏沐禾径直步入内宅。
卧房内药气浓重,混杂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吴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如金纸,呼吸微弱几不可闻,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
苏沐禾上前,伸出三指搭在吴阳腕间,凝神细诊。片刻后,她眉头微蹙,又翻看了吴阳的眼睑、舌苔,俯身在他颈边、发际仔细探查。
“怎么样?”霍去病问。
苏沐禾直起身,目光清冷如秋霜:“不是病,是中了毒。一种南疆罕见的慢毒,名‘枯荣散’。中毒初期状似风寒,继而昏沉谵语,体虚力乏,脉象紊乱,若不细查,极易误诊。此毒剂量若控制得当,可让人缠绵病榻数月,形销骨立,最终‘虚弱而死’。”
“可能解?”
“能。但我需要几味药材,其中‘七叶星蕨’和‘玉髓芝’比较难得,我得去找灼。”苏沐禾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下毒者显然不想让他立刻死,而是想让他闭嘴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
“杀人灭口。”霍去病接口,眼中寒光一闪。对方连自己人都用上如此阴毒的控制手段,其谨慎与狠辣,可见一斑。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昏迷不醒的吴阳,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压力:“吴都尉,我知道你能听见。蛇盘谷事了,沙瓦、隆昆已擒,张成跑了,沙摩死了。你现在是死棋,也是唯一的活棋。”他顿了顿,给那混沌的意识一点挣扎的时间,“说出你知道的——谁给你下的毒?张成在临远城,除了孙军侯、福运货栈,还有哪些据点?长沙王下一步想干什么?”
床榻上,吴阳眼皮下的眼珠剧烈滚动了几下,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霍去病不催不急,只将那一线生机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说出来,我的人能解你的毒,路将军或可保你家人性命。若不说……”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你就在这床上,慢慢‘枯荣’而死吧。至于你的家人,勾结蛮部、私通叛逆、祸乱南疆,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压力与希望交织。终于,吴阳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城……西……水……玉……坊……账……房……先……生……”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抽搐,咳出一小口暗沉的黑血,再次陷入更深的昏迷。
“城西,水玉坊,账房先生。”霍去病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立即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一直守在外间的队率应声而入。
“立刻带人,秘密包围城西水玉坊,控制所有人员,尤其是账房先生!要活口!”霍去病下令,语速快而稳,“记住,秘密包围,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的命令再动手。”
“诺!”这队人马奉路博德军令一切听“李管事”调遣,队率毫无迟疑,领命迅速离去。
苏沐禾已在一旁写下药方:“我这就去设法配药,希望能赶得及。”
霍去病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床上气息奄奄的吴阳身上,心中念头飞转。水玉坊,经营玉石珠宝之所,人员往来复杂,资金流动频繁,正是设立秘密据点、传递消息、甚至洗钱的绝佳之地。账房先生,往往是此类盘口的核心人物。
张成虽遁,但他在临远城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只有一个福运货栈。水玉坊,或许正是另一条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是连通巴蜀、长安乃至长沙国的重要节点。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染透了天际。
临远城却注定无人安眠。路博德的兵马在城内有序调动,营造着无形的压力。城西水玉坊外,暗哨已如蛛网般悄然布下。苏沐禾则带着药方,匆匆赶往神蛇山深处,寻找那救命的草药。
霍去病独自立在吴府院中,仰首望去。
南疆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道璀璨的玉带横贯天际,浩瀚而冷漠。他知道,这场始于南疆矿洞邪教的较量,其真正的战场,或许早已不在这里。蛇盘谷的刀光剑影只是序幕,临远城的暗流涌动方是正章,而最终的结局,将在千里之外、重重宫阙的长安未央宫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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