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南疆的棋盘上,牢牢钉死每一枚证据,收紧每一条线索,将这张从边陲蛮部延伸到宗室亲王,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处的巨网,一丝一缕,不容差错地扯出来,暴露于朗朗乾坤之下。
为了南疆的安宁,也为了身后那千里江山的稳固。
他侧首,对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亲兵沉声吩咐:“请路将军忙完后,来我这里一趟。关于如何‘邀请’那位水玉坊的账房先生,我们需要好好筹划一番。”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准、狠,万无一失。
路博德处理完军务赶回吴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庭院里只留了一盏风灯,霍去病披着外袍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盘未动的残棋,指尖一枚黑子无意识地轻叩着石桌边缘。
“李兄,”路博德放轻脚步上前,“都安排妥了。沙瓦和隆昆的口供已连夜录毕画押,相互印证,细节无虞。安民告示天明即发。只是……”他略一迟疑,“城西水玉坊那边,围了两个时辰,里头一直有灯火人声,却无异常动静。是否……”
“不急。”霍去病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沉静如水,“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天元”之位,发出清脆一响。
“路将军,明日一早,你将主力调往城外,大张旗鼓做出追剿残匪、安抚村寨的姿态。城内防务,可交还部分给原衙役,只留精锐把守吴府等要害处。同时,放出两个消息。”
路博德凝神:“请讲。”
“其一,”霍去病指尖划过棋盘边缘,“吴都尉病情已稳,苏姑娘已觅得解毒良方,不日便可清醒问话。其二,有人报称在城东三十里‘老鸦渡’见过疑似张成者,我已派得力人手前往查探。”
路博德眼中精光一闪:“李兄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他们的注意力和人手引向城外错误方向,松懈城内戒备,尤其给水玉坊和这吴府减轻压力?更关键的……是逼他们抢在吴阳开口之前,冒险灭口?”
“正是。”霍去病颔首,“沙摩被灭口,张成潜逃,说明对方处置果断,但亦说明他们忌惮活口与证据。吴阳若‘即将清醒’,便是悬在他们头顶最利的一把剑。我们给他机会,更要掌控这机会的‘时机’与‘方式’。水玉坊的包围可撤去大半,只留暗哨。吴府的守卫,要做得‘外紧内松’。苏姑娘配药需要时间,我们‘等待’吴阳清醒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他们最可能铤而走险的窗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派去巴蜀接应隆闾、顺道查探田仲及公孙贺门客线索的人,也要叮嘱,明面动静不妨大些,真正的查访需隐秘。长安的水,或许比我们眼前所见,更要深浑数倍。”
路博德深吸一口气,寒意与兴奋交织:“末将明白。这就去布置。”他拱手欲走,又停步,看向霍去病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路博德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庭院门外。
霍去病独坐灯下,棋局黑白分明,却似纠缠着无数看不见的线,从这南疆小城,一路蔓延向北,伸向那巍巍宫阙、重重朱门。
苏沐禾的话犹在耳边:“你担心的不是长安怎么看……”他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凉。舅舅卫青素来沉稳如山,但树大招风;太子地位虽固,然帝王之心如渊;母亲与姨母身在宫中,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这南疆掘出的泥淖,若处置不慎,溅起的污点,恐怕首先便会沾染卫氏门楣。
“阿朔。”
轻快的呼唤将他思绪拉回。苏沐禾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衣摆沾着夜露与山间草屑,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发丝微乱,一双眼却亮如寒星。
“阿禾?你怎么……”霍去病起身。
“药材找齐了。”苏沐禾快步走近,将包袱摊在石桌上,里面是几样或干枯或新鲜的草药,还有两个小瓷瓶,“玉髓芝着实难寻,我回了圣蛇山,在灼的指引下,于一处背阴悬崖寻得残株,药性足够。其余辅药,城里药铺已凑齐。”他语速平稳,手下已开始利落地分拣,“解毒散与护心丹我已配好,现下就能给吴阳用上。”
霍去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被山风吹得微红的面颊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色,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却又缠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辛苦你了。圣蛇山夜路险峻,又有残匪可能流窜,不该让你独自涉险。”
苏沐禾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我说过要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的,吴阳活着,对大局有利。”他声音轻快,却字字清晰。
霍去病一时无言。他总是这样,能在最关键处,一语道破实质,并以最直接无畏的方式行动。
“药需煎煮,我先以护心丹吊住他元气。”苏沐禾拿起一个瓷瓶,走向厢房,行至门边,背对着他停下,轻声道,“阿朔,在昆明部矿洞时,你对曜族长说,‘南疆不能乱’。如今,临远城内的网正在收,城外的局正在布。你能做的,都已谋算周全。剩下的,交给路将军,交给曜族长,交给长安的陛下与大将军吧。”他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调温和却有力,“有些风浪,避不开。但能扛得起的人,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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