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忆春来的时候是时岸陪着他一起来的。
时岸骑着马,景忆春坐在他身前,被他的大氅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长途跋涉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他靠在时岸的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时岸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咬碎敌人喉咙的猎犬。
景忆春被带到大帐的时候,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圣武帝坐在正中,沈鹤归坐在他身侧,景承昀站在一旁,其他将领分列两侧。
所有人都看着景忆春,目光里的愤怒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变成了心疼——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裹在那件大氅里,显得越发单薄。
“忆春,坐。”圣武帝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景忆春没有坐。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大帐,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
严止肃跪在那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龙袍上满是泥水和血污,冕旒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他感觉到了景忆春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严止肃第一次见到景忆春。
他以前遥遥看过,在密报里读过,在别人的描述里想象过。
但真正面对面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不是因为景忆春比望远镜里更好看,而是因为景忆春的眼睛。
那双瑞凤眼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污秽都在那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干净到让人想挖掉那双眼睛,想毁掉那份干净,想把那个从污泥中走出来却依然一尘不染的人拖进和自己一样的深渊里。
景忆春看着严止肃,慢慢地弯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美。
美到在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那个笑容也是破碎的——不是假装的破碎,而是一种真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看了就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安慰的破碎。
他的眼尾泛着浅浅的红色,睫毛微微颤着,像是蝴蝶在风雨中拼命扇动翅膀。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易碎,那么让人心疼。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严止肃,”景忆春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为什么要杀我?”
严止肃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他最后的、仅存的那一点理智。
他盯着景忆春的脸,盯着那张让他嫉妒得发狂的脸,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张被撕碎的脸重新拼凑起来,每一个缝隙都在往外渗着恶意。
“为什么?”
严止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该死!你从一开始就该死!你那个下贱的娘给你下药爬床生下了你,你身上流着最肮脏、最卑贱、最不堪的血!你凭什么被所有人宠着?你凭什么让整个大疆为你发疯?你凭什么让他——让十一号——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严止肃猛地转向时岸,目光像淬了毒的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一号,你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吗?你还是那个没有心、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工具吗?你被这个人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是一条狗,一条被人驯化了的、摇尾乞怜的狗!你跪在他脚下,舔他的脚趾,你以为他把你当人看?你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奴才,永远都是下贱的东西,永远都配不上他!”
大帐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严止肃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厌恶,但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因为那些话太恶毒了,恶毒到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他们在意的是景忆春。
景忆春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严止肃的每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破碎的、让人心疼的笑容。
但他的睫毛在颤,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时岸站在景忆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的脸藏在面巾下面看不到,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严止肃——那个人的恶毒言语还不配得到他的注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景忆春身上,专注得像在守护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圣武帝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严止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
“你以为你说的这些话,能伤害到忆春?”圣武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你骂他几句,朕就会觉得他不值得被宠爱?你以为你贬低他,朕就会觉得他配不上大疆的皇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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