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堤营的晨光,总带着黄河浊浪冲刷后的土腥味。昨日赵虎煽乱被擒的余波尚未平息,草棚区边缘仍聚集着数十名面色犹疑的河工,他们多是赵虎多年来的“亲信班底”,或是被“修堤银被私吞”的谎言深度裹挟,虽未再敢躁动,眼底却藏着不甘与困惑。沈砚与海瑞并肩站在临时搭建的案台前,案上整齐码放着一叠叠卷宗、账本与实物证据,苏微婉与李青立在一侧,亲兵们手持兵刃分列四周,既防不测,也显查案之决心。
“诸位兄弟,”海瑞率先开口,青布官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如豫东平原的夯杵,一下下砸在人心上,“昨日赵虎煽惑你们,说朝廷三百万两修堤银被我与沈大人私吞,说改善伙食、补发工钱都是糊弄人的幌子。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这谎言背后,是何等肮脏的贪腐,是何等血淋淋的真相!”
说罢,海瑞示意幕僚展开第一卷账本——那是从赵虎西郊仓库密室搜出的食材采购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河工大锅菜的采购明细,海瑞指着其中一页,声音陡然加重:“大家看这里!嘉靖三十八年秋,修堤工程最吃紧之时,账册上记录‘采购猪肉五百斤、黄豆三百斤、粉条二百斤’,花费白银五十两。可你们当时吃的是什么?是清水煮白菜萝卜,连油星都见不到!”
他转头看向李青,李青上前一步,从案下拎出一个陶瓮,打开盖子,里面是早已风干的白菜叶与萝卜干,正是昨日从河工旧草棚角落搜出的、赵虎时期的“口粮”。“这就是你们当时的吃食!”李青的声音带着悲愤,“五百斤猪肉去哪了?五十两白银的采购款去哪了?赵虎的小舅子是食材供应商,账册上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倍,多余的银两,一半进了赵虎的腰包,一半孝敬给了他背后的王怀安!”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河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沈砚接过话头,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木桩碎片,正是从决堤残垣中拆出的劣质品,他将碎片扔到地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桩碎成数块,里面的朽木粉末随风飘散。“这是你们用血汗筑起来的堤坝!”沈砚的目光扫过众人,“李青师傅告诉过我,优质修堤木桩需经三年晾晒、桐油浸泡,方能耐腐蚀、抗冲击。可赵虎采购的,都是刚砍伐的湿木,连表皮都未处理,埋入堤中,不出半年便会腐朽!”
他又指向案台上另一块木桩——那是从郑州张某田庄追回的优质木桩,木质坚硬,纹理致密,表面还留着桐油的光泽。“这才是朝廷拨款该采购的材料!”沈砚提高声音,“三百万两修堤银,朝廷半月前便足额拨付至河道总督府,可王怀安与赵虎勾结,将其中一百八十万两分赃私吞,八十万两贿赂朝中严党残余,只拿出四十万两应付工程!这四十万两中,还通过虚报材料价格、克扣伙食工钱,再贪走大半!你们吃不上饱饭,修不好堤坝,不是因为朝廷没给钱,是因为钱被这些蛀虫榨干了!”
为了让证据更具冲击力,苏微婉走上前,将两个陶碗放在案上,分别倒入从决堤处提取的劣质灰浆与从郑州追回的优质糯米灰浆,又取出一根银针,先插入劣质灰浆中,银针毫无变化;再插入优质灰浆,片刻后取出,银针表面凝结着一层淡淡的糯米胶质。“明代修堤,糯米灰浆是必备黏合剂,以糯米、石灰、草木灰按比例调制,黏性强、防水性好。”苏微婉的声音温婉却有力,“这劣质灰浆中,无半点糯米成分,只用黄土、石灰混合清水调制,遇水即散,这样的灰浆筑成的堤坝,与纸糊的何异?更可怕的是,我们检测发现,这劣质灰浆中掺有少量‘烂根草’粉末,长期接触会导致皮肤溃烂、筋骨酸痛——这就是为何许多兄弟修堤后浑身病痛,却查不出病因!”
“什么?”人群中炸开了锅,一名中年河工踉跄着走出队列,他的手臂上布满褐色的疤痕,正是长期接触劣质灰浆留下的印记。“大人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颤抖,“我这胳膊疼了两年,赵虎说我是干活不小心磕碰的,原来是他的灰浆有毒!”
“不仅如此。”沈砚拿出那张从开封汤包铺搜到的分赃清单,高高举起,清单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却足以让前排的河工看清,“这是王怀安与赵虎的分赃铁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王怀安分走一百万两,赵虎分走八十万两,贿赂朝中官员一百万两!你们看看,赵虎在开封有三座宅院,田产千亩,他的儿子在京城酒楼挥霍,一顿饭的花费,抵得上你们半年的工钱!而你们呢?家人被黄水冲走,流离失所,连碗热乎的胡辣汤都喝不上!”
海瑞适时递上一摞工钱发放记录,那是从河道总督府查封的、赵虎伪造的账册:“你们再看这个!账册上写着‘每月发放工钱白银二两’,可你们实际拿到的,最多不过五钱,有时甚至以发霉的糙米抵账!这些被克扣的工钱,都成了赵虎腰间的玉带、桌上的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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