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茶马古道起点的苍山余脉之间。大理城的灯火早已稀疏,唯有城郊的“茶香驿站”依旧人声鼎沸,火光将驿站的轮廓映在灰黑色的天幕上,像是一头蛰伏在古道旁的巨兽。沈砚与苏微婉换上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灶灰,乔装成寻找活计的帮工,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驿站外围的矮墙悄然潜行。
驿站的规模远比想象中宏大,青瓦铺就的屋顶连绵成片,院墙由青石垒砌,高达丈余,墙头插着几面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马”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驿站大门敞开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悬挂在门楣两侧,光线穿透夜色,照亮了门前拴着的百余匹骏马,马匹时不时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打破了夜的沉寂。驿站门口守着两名精壮马夫,腰间挎着长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每隔半刻便会交头接耳一句,语气里满是倨傲,想来是仗着罗三的势力,在这城郊地界无人敢惹。
“里面至少有五十名马夫,还有十余名罗三的亲信护卫,个个身佩兵刃,正门守卫森严。”沈砚压低声音,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墙,目光扫过驿站西侧,“我们从西侧的柴房缺口潜入,那里挨着后山,守卫最松,且多是些打杂的伙计值守。”
苏微婉点点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将藏在袖口的银针又紧了紧,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两枚乌黑发亮的药丸,递了一枚给沈砚:“这是凝神丸,含在舌下,半个时辰内可屏住周身气息,还能掩盖人气,驿站里养了巡夜的犬,免得被它们察觉动静。”
二人含下药丸,借着墙外老槐树的虬枝掩护,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后院的柴堆旁。柴房内堆满了干透的松木与青冈柴,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散发着松针的清香与枯草的燥气,这股草木气恰好与驿站内飘来的浓郁茶香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掩护。沈砚侧耳细听,前院传来马夫们的划拳声、吆喝声,还有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着粗粝的歌谣,显然正围着桌案酣饮狂欢,压根没留意后院的动静。
“跟我来。”沈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青石墙角,矮着身子,脚步轻盈地朝驿站主楼后侧的后厨摸去。后厨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伙计们的闲聊声不绝于耳,热气顺着窗缝往外冒,裹挟着一股醇厚到极致的香气,扑面而来。
苏微婉鼻尖微动,眼神骤然一凝,压低声音道:“是高山乔木茶煮的茶香鸡,而且是大批量炖煮,这香气里的茶韵厚重,带着无量山乔木茶特有的苍劲回甘,与失踪茶商遗留的茶叶碎片上的香气,分毫不差。”
沈砚心中一凛,脚步顿了顿,愈发确定罗三的这处茶香驿站,就是藏着茶商失踪案关键线索的地方。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后厨侧门,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茶香与肉香瞬间涌了出来,险些让二人呛出声响。后厨内灯火通明,正中央的灶台上架着一口直径足有三尺的生铁大锅,锅底烧着熊熊烈火,火焰舔舐着锅底,将锅里的汤汁烧得咕嘟作响。
大锅里盛满了金黄透亮的鸡汤,数十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土鸡浸泡在汤汁中,鸡皮煮得微微泛黄起皱,表面漂浮着厚厚的一层高山乔木茶叶,叶片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原本深绿的叶片渐渐染上浅褐,茶汤也被浸得愈发红亮,源源不断的茶香从锅中蒸腾而出,弥漫了整个后厨。灶台两侧的案板上,堆放着刚处理好的土鸡,还有一捆捆用粗麻纸包裹的茶叶,解开的纸包旁散落着不少茶叶碎片,沈砚悄悄弯腰捡起一片,凑到鼻尖轻嗅,又比对了一下怀中藏着的失踪茶商遗留碎片——叶片粗壮、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微的碾压痕迹,香气醇厚无二,正是同款的高山乔木茶。
“这些茶叶,定然是失踪茶商被扣押的货物。”沈砚将碎片攥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罗三不仅抢了茶叶,还堂而皇之地用来煮茶香鸡,当真是肆无忌惮。”
灶台旁,两名伙计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一人添柴看火,时不时用长柄铁勺搅动锅里的土鸡,防止粘锅;另一人则在旁边分拣香料,八角、桂皮、草果、香叶、良姜等堆满了竹筐,都是云南本地特有的香料,辛香浓郁,与茶香、肉香缠缠绵绵,成了驿站独有的味道。二人嘴里哼着大理本地的小调,时不时闲聊几句,言语间满是对罗三的敬畏,还夹杂着几句对失踪茶商的嘲讽,说那些人贪心不足压价,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
苏微婉眼神扫过后厨各处,最终落在了墙角的一排红木柜上,对着沈砚使了个眼色。二人趁着伙计转身添柴、背对木柜的间隙,猫着腰迅速闪身躲到木柜后方。这排木柜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没有锁,摆放着各种装香料的麻布口袋,还有几个陶罐,里面盛着盐巴、酱油等调料;下层则是带锁的柜门,隐约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账簿和油纸包裹的物件,想来是罗三藏放账目单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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