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暮春,风里都裹着漫山茶树的清芬。
大理往西,茶马古道的青石路被千年马蹄磨得温润发亮,道旁的高山乔木茶抽着新叶,翠色欲流,一垄垄顺着山势铺展,直连天际的云霭。距黑风山洞三十余里的峡谷口,立着一座倚山而建的驿站,飞檐挑着半卷茶旗,旗面上绣着一只振翅的茶雀,笔锋苍劲,旁侧题着三字——茶香驿站。
这便是罗三的马帮盘踞滇西的核心据点,也是整条茶马古道上,最让汉地茶商与藏区牧民又惧又恨的所在。寻常商旅莫敢近前,唯有罗三麾下的马帮、趋炎附势的地方胥吏,以及那位手握云南布政使司实权的周承业副手,才敢在此出入,夜夜笙歌,酒肉不绝。
扎西传来的密讯言明,今日申时,罗三亲率十数名精锐马夫,携了两车上好的乔木茶与千两白银,赶赴大理城拜见周承业,驿站内只留了三十余名寻常马夫值守,且值暮春换茶之季,马夫们多贪杯嗜睡,防卫最为松懈。此乃潜入驿站盗取实证的绝佳时机,分毫错漏不得。
沈砚因要坐镇大理,联络老茶翁收拢茶商人证,又需调派官府衙役暗中布控,以防罗三去而复返,便将潜入驿站的重任,交予了苏微婉与卓玛。
二人乔装改扮,脱了往日的素雅衣裙,换上滇西茶商妇人的装束——苏微婉裹着靛蓝蜡染的头巾,身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藏式彩线编就的腰带,脸上扑了些浅褐的草木粉,掩去了往日的倾城容色,只留一双清眸澄澈如水;卓玛本就是藏地商女,一身绛红氆氇长袍,头戴珊瑚珠串的头冠,腰间悬着藏刀与茶囊,说一口流利的汉藏双语,往驿站门前一站,便是再地道不过的藏地茶商模样。
未时三刻,日头斜斜挂在山巅,将驿站的影子拉得颀长。驿站的朱红木门半掩着,门内飘出浓郁的肉香与茶香,混着烈酒的辛辣气,直钻鼻腔。两名值守的马夫斜倚在门柱上,腰间挎着长刀,面色酡红,显然已是喝了不少酒,眼神涣散,连苏微婉与卓玛走近,都只是抬眼瞥了一下,懒懒散散地喝问:“哪儿来的?不知道这儿是罗大头领的驿站,闲杂人等不准入内吗?”
卓玛上前一步,汉话沉稳有力,带着藏地女子的爽利,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面上堆起七分熟稔三分恭谨:“两位大哥见谅,我们是从丽江过来的藏商,赶着要去黑风山那边收茶,途经此地,听闻驿站的茶香鸡是古道一绝,特意来买两只带上路,再讨一碗酥油茶歇脚。这点薄银,权当给两位大哥买酒喝。”
马夫接过碎银,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横肉松了些,又瞥见卓玛一身藏地装束,腰间的茶囊鼓鼓囊囊,不似歹人,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进去吧进去吧,只许在前堂待着,买了鸡就走,不准往后院瞎逛,惹恼了里头的弟兄,把你们扣下来当苦力!”
苏微婉垂着眼,跟在卓玛身后,低头敛声,一副怯懦本分的茶商妇人模样,缓缓踏入了茶香驿站。
一进驿站,便觉内里与外头的冷清截然不同。
前堂宽敞,摆着十余张粗木方桌,二十余名马夫围坐成圈,桌上摆着酒坛、肉碗,吆五喝六,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墙根处堆着一捆捆用竹篾打包的茶叶,皆是茶马古道特有的高山乔木茶,叶片粗壮,墨绿油亮,正是失踪茶商们贩运的品类。堂屋正中的灶台上火光熊熊,一口硕大的黑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什么,浓郁的茶香混着鸡肉的鲜醇,裹挟着香料的辛烈,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前堂,便是这喧嚣的酒气与汗味,都被这股醇厚的茶香压了下去。
这便是茶香驿站的招牌——古道秘制茶香鸡。
与大理城内的汉式茶香鸡、藏区牧民的藏式茶香鸡皆不同,驿站的这锅鸡,用料最是霸道:取滇西高山散养的土鸡,现杀现炖,褪毛洗净后,用陈年普洱茶的茶汤浸泡两个时辰,再填入高山乔木茶的新叶、滇西的草果、八角、花椒,以及藏地特有的藏香粉,倒入整坛本地的苞谷酒,以松枝慢火煨炖三个时辰,直炖得鸡肉酥烂脱骨,茶香沁入肌理,汤汁红亮浓稠,一口下去,茶的清苦解了肉的油腻,肉的醇厚衬了茶的甘醇,堪称茶马古道上独一份的滋味。
也正因这道菜,茶香驿站成了罗三笼络人心、结交奸佞的所在,周承业每次前来,必点此鸡,借着茶香鸡的掩护,与罗三密谈分赃、勾结事宜,将一桩桩见不得光的勾当,藏在这袅袅茶香与肉香之中。
卓玛拉着苏微婉,寻了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故意抬高声音,对着灶台边的厨子喊道:“师傅,劳烦给我们来两只招牌茶香鸡,要炖得最烂的,再煮两碗普洱茶粥,切一盘青稞饼,我们赶路急用!”
厨子是个满脸褶子的老者,是罗三特意找来的滇西名厨,专司炖煮茶香鸡,他头也不抬,只是应了一声,手中的长勺不停搅动着锅里的鸡汤,茶汤翻滚,茶叶与鸡肉在锅中沉浮,香气愈发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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