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被铁链锁入布政使署大牢的消息,像一阵穿山大雾,不过一个时辰,便漫过了大理城墙,漫过了洱海沿岸,漫进了茶马古道沿线每一座茶铺、每一处驿站、每一个藏民毡房与汉商货栈。
滇地的日头升得高了,雾散尽,苍山露出整幅青碧轮廓,峰峦叠翠,直插天际。洱海波光粼粼,渔船点点,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洱海的湿气与山间茶树的清苦,掠过大理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掠过青石板上经年累月磨出的马蹄凹痕,掠过那些紧闭多日、今日终于缓缓敞开的茶行木门。
街面上不再是先前的惶惶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得以舒展的轻畅。茶商们站在门口,互相拱手,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释然;藏区牧民牵着马,立在街角,低声说着藏语,眉眼间少了怨色,多了几分对前路的期盼;连寻常挑担卖货的脚夫、摆摊烹茶的老妇,说话时都不自觉挺直了腰背,仿佛压在头顶多年的那块阴云,终于被人一把掀开。
布政使署内,气氛却依旧紧绷如弦。
正厅案上,摊开的是整张云南茶马古道详图,从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一直延伸到藏边、川西、腾冲边境,密密麻麻标注着驿站、关卡、隘口、山寨、洞窟。黑风山洞的位置用朱砂重重一点,刺目醒目,周围数十里山路、河谷、密林、茶坡,全都圈在朱线之内。
李崇安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沿,紫袍官服衬得面色愈发沉肃。他面前站着大理卫千户、大理知府王启山、茶马榷场提举、驿站总管等一众滇地文武,人人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懈怠。周承业落网,牵连甚广,署内不少小吏亲随都曾得过好处,此刻人人自危,只盼能在这场清剿中立功赎罪,保全自身与家小。
沈砚立在地图前,玄色衣袍被窗棂透进的日光染出一层浅淡金边。他微微垂眸,目光顺着茶马古道主线一路向西,指尖在黑风山洞、茶香驿站、丽江石鼓关、香格里拉松州渡几处缓缓点过,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苏微婉立在他身侧,手中依旧提着那只檀木食盒,盒内茶香未散,清醇之气漫在厅中,冲淡了几分兵戈之气。
卓玛与老茶翁分坐两侧,扎西则跪在厅下,双手按在地面,脊背挺直,将罗三可能逃亡的路线、亲信分布、马帮残余、山中隐秘据点,一五一十,尽数道出。他在罗三身边多年,深知这位马帮首领的脾性——残暴、多疑、贪狠,却也极其谨慎,熟悉滇川藏三地山路,惯于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一旦被逼入穷途,只会更加疯狂。
“罗三此人,不会往藏区深处逃。”扎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藏区牧民早已恨他入骨,他若敢入毡房区域,不用官兵追捕,牧民自己便会将他捆送官府。他也不会往东回大理,周承业一落网,大理四门已经锁死,进出必查,他自投罗网无用。”
沈砚微微颔首,指尖停在地图西北角一处狭长谷道:“那他会走哪里。”
“只有两条路。”扎西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一是向北,翻越大雪山余脉,进入川西松潘地界,那里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官府管控薄弱,他早年在那边做过私茶生意,有旧部接应,可以隐姓埋名,重操旧业。二是向西,走腾冲边境,转道缅甸,从此脱离大明国境,再也不回中原。”
李崇安沉声开口:“川西一路,山险路滑,时值春初,冰雪未化,人马难行。腾冲一路,关卡虽多,却有商道可走,更容易伪装混逃。依你之见,他更倾向哪一条。”
“向西。”扎西毫不犹豫,“罗三贪财,他手中还有从江南茶商那里劫来的部分银两与茶引,若是去川西,山高路远,财物难以携带,且土司凶悍,未必容他。去腾冲边境,只需买通关卡小吏,换上寻常商客装束,混在马队之中,便可悄然出境。他为人惜命,更惜财,绝不会舍弃到手的富贵,钻入荒无人烟的大雪山。”
沈砚指尖在腾冲方向轻轻一点,目光微冷:“他不会真的以为,凭昔日一点旧情、几两碎银,便能买通整条边境防线。”
“他不是以为能买通。”扎西低声道,“他是被逼到绝路,只能赌。周承业一倒,他在大明境内再无靠山,茶香驿站被封,黑风山洞被占,马帮内讧四散,亲信死的死、逃的逃,他如今就是一只断了腿的孤狼,除了往西狂奔,别无选择。”
沈砚沉默片刻,转身看向李崇安,语声沉稳:“李大人,全域追捕,需分三路。”
李崇安抬手:“沈大人请讲。”
“第一路,由大理卫千户亲率精锐三百,沿茶马古道主线西进,直扑茶香驿站、石鼓关、丽江城,封锁所有主干道驿站,严查每一支过境马帮、每一队商客,遇有疑似罗三及其残余亲信者,即刻拿下,不必等候军令。”沈砚语速平稳,条理分明,“重点盘查携带大量银两、高山乔木茶、藏式兵器者,尤其注意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左手有刀疤之人——那是罗三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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