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北桥区,煤气路灯陆续点亮,在整洁的石板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清冷,带着波罗的海吹来的、微咸的晚风。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或漫步街头,或乘坐马车匆匆驶过,街边咖啡馆和餐厅的玻璃窗后,透出温暖的光和人影幢幢。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与南城码头区截然不同的、宁静而富足的都市夜景。然而,蜷缩在卡尔贝里斯街14号对面一条僻静小巷阴影里的基莫,却无暇感受这份宁静。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胃,喉咙干得发疼,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紧绷和焦虑。他的目光如同钉子,牢牢锁定在斜对面那栋浅灰色建筑紧闭的橡木大门上,以及更远处,街角那个已经变换了位置、此刻正倚在一根路灯杆下,看似漫不经心翻看着报纸的棕色外套男人。
那个男人还在。从下午到现在,除了短暂离开过一次(可能是去解决个人问题或换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条街附近徘徊,目光时不时扫过14号的大门和斯特兰德伯格律师下午进去的那家咖啡馆。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基莫从他站立时重心的微妙变化、观察时眼角余光扫过的范围,以及那份过于持久的“耐心”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监视者,或者说,狩猎者。这个人,绝非普通路人。
他是谁?瑞典警察?沙俄秘密警察(第三厅)的眼线?还是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私人保镖?或者是其他对律师或其手中事务感兴趣的势力?基莫无从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任何试图公开、直接接触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举动,都可能落入此人的视线,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时间在等待和观察中缓慢流逝。咖啡馆里,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在一个多小时前已经离开,返回了14号。那个监视者并没有跟进去,依旧留在外面。看来,他的目标只是监视进出这栋房子的人,或者等待特定人物的出现。
基莫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或者公开求见显然行不通。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出人意料的方式,接触到律师本人,同时避开监视者的耳目。直接投递信件?他没有纸笔,而且无法确保信件能安全送到律师手中,中途可能被管家或仆人截留,甚至可能暴露自己。趁夜潜入?这栋房子看起来结构坚固,窗户紧闭,可能有防盗装置,甚至可能有仆人守夜,风险极大,且一旦被当作窃贼抓住,就更难解释清楚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看似笨拙,但或许可行的办法:等待,寻找一个律师单独外出,且监视者可能疏忽的机会。但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而且,律师的生活规律如何?他明天还会在同一时间去咖啡馆吗?那个监视者会一直这样守在外面吗?基莫不知道,他只有今晚,和可能存在的明天。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初秋的寒意愈发明显,基莫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依然冻得微微发抖。那个监视者也似乎感到了寒冷和无聊,他离开了路灯杆,在街对面一个关门的店铺门廊下找了个相对避风的地方,点了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不能再等下去了。基莫想。不仅是寒冷和饥饿的煎熬,更是因为,每多等一刻,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创造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14号建筑。除了正门,侧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似乎是通往建筑后部庭院或仆人入口的。后部……也许防守没那么严密?他记得下午观察时,看到建筑后面似乎连着一个小花园,花园的围墙不算太高。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趁夜深人静,绕到建筑后面,尝试从花园围墙翻入,找到仆人入口或者一扇可能未关严的窗户,然后……然后怎么办?直接闯入?不,那太疯狂了。或许,可以先观察,寻找机会向晚归的仆人或者早起出门的仆人传递信息?但这同样风险极高,仆人很可能会报警或叫醒主人。
就在他反复权衡,难以决断之际,街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辆出租马车(droshky)从街道另一端驶来,嘚嘚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马车在14号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下午见过的那位面容严肃、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基莫现在猜测他是男仆或管家)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女士下车。
那是一位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天鹅绒长裙、外罩厚实羊毛披肩的女士。她身姿挺拔,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但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和疲惫。她扶着管家的手臂,微微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管家则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街道——他的目光似乎在那位监视者藏身的门廊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收回——随即上前用钥匙打开大门,两人迅速进入,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是斯特兰德伯格夫人?基莫猜测。律师的妻子?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太令人愉快的场合回来,也许是探访病人,或者参加了一场悲伤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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