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冷、疲惫、饥饿(“影子”给的那点食物早已在密道中消耗殆尽),以及对未知的深深不安,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蜷缩在冰冷的巨石上,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摸出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小心地抿了一口。里面果然是清水,冰冷,但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食物已经没了,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痉挛。
等待。除了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生火,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不能离开这里,因为“影子”让他在这里等。他甚至不能大幅度活动来取暖,那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他只能像一块石头,一块寒冷、潮湿、颤抖的石头,趴在这荒凉的断桥废墟上,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神秘接头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天空的颜色从墨黑缓缓转向一种沉滞的深灰,雾气似乎更浓了,像湿冷的棉絮包裹着一切。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影子”说过,天亮之前如果他没到,就意味着出事了,让基莫自己想办法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基莫紧紧盯着那开始发白的东方天际,又看向依旧空荡荡、只有冰冷河水和黑色洞穴的桥墩下方。绝望,如同这刺骨的寒气,一点点渗透进他的骨髓。也许“影子”在离开教堂时就被抓住了。也许“影子”根本就是个诱饵,目的就是将他困在这荒凉的河边,等待天亮的抓捕。也许……斯特兰德伯格的信,他千辛万苦带到伦敦的信,最终还是落入了敌人手中,而他自己,也将在这里被捕,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污浊的河水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流声完全掩盖的划水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不是波浪拍岸的自然声响,而是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来自下游方向,正沿着河岸,向着断桥缓缓靠近。
基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完全贴伏在冰冷的石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弥漫的河面上,一个低矮的黑色轮廓,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出浓雾。那是一艘很小、很破旧的小艇,像是渔民用的那种平底船,没有帆,只有一个人影坐在船尾,用一支短桨,极其缓慢、安静地划着水,控制着小艇的方向,向着断桥墩下的凹洞靠近。
船上的人影裹在深色的斗篷里,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身形看起来和教堂里那个“影子”有些相似,但在这昏暗的光线和浓雾中,无法完全确定。小艇上似乎还放着一些杂物,用深色的布盖着。
小艇划到凹洞附近,船上的人停下划桨,让小船借着惯性缓缓漂向洞口。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也在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他(或她)从船上拿起一件什么东西——像是一根带钩的竿子——伸向凹洞里面,似乎在试探水深或者钩取什么东西。
是“影子”吗?还是来接收“货物”(比如他)的另一个人?或者是……追兵?
基莫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握住怀里的小刀,冰冷的刀柄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必须做出判断。是现身,还是继续隐藏,甚至立刻逃离?
小艇上的人用钩竿在凹洞里拨弄了几下,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显得有些疑惑。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转向基莫藏身的大致方向。基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人影做了一个动作。他放下了钩竿,抬起手,没有像在教堂里那样画符号,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拍了三下自己的左肩,停顿,然后拍了一下右肩。
三短,一长。
是信号!虽然形式不同(拍肩代替了烛光),但节奏一模一样!是“影子”!他来了!他用了另一种隐蔽的方式确认身份!
基莫几乎要欢呼出声,但强行忍住。他必须回应。他不能喊叫,也不能大幅度动作。他想了想,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然后,用右手握着小刀,用刀柄在身下的石头上,模仿着那个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河边,应该能被听到。
小艇上的人影立刻停止了动作,转向敲击声传来的方向。他似乎在阴影中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抬起手,这次是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基莫不再犹豫。他快速而谨慎地从巨石上爬下,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沿着乱石堆,手脚并用地向水边靠近。当他来到水边,站在湿滑的泥地上时,小艇也轻轻划到了他面前,船头轻轻抵在泥滩上。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虽然依旧被浓雾过滤得昏暗),基莫终于能稍微看清船上的人。依然是那身深色的、质地粗糙的斗篷,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比在教堂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一些,有些瘦削,皮肤粗糙,看起来年纪不轻,可能是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他的手上依然戴着手套,握着船桨,动作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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