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快。”依旧是那个沙哑、含糊的声音,但似乎比在教堂地窖时更显疲惫。
基莫没有多问,抓住船沿,小心地跨了上去。小艇因为他的重量微微摇晃了一下,船底有些积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他立刻在船头狭窄的位置蹲坐下来,尽量保持平衡。
“影子”没有多话,用船桨在泥滩上轻轻一撑,小艇便灵巧地调转方向,滑离了河岸,向着雾气弥漫的河心缓缓驶去。他没有用力划桨,只是用桨叶轻轻拨水,控制着方向和速度,让小艇几乎无声地滑行在铅灰色的水面上。
离开了令人不安的断桥,基莫稍微松了口气,但新的紧张感随即升起。他们要去哪里?这个“影子”要把他带到何处?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断桥和河岸,那些荒凉的景物在浓雾中迅速变得模糊,仿佛他刚刚逃离的,不仅仅是一个藏身点,更是过去几天在伦敦东区挣扎求生的、充满恐惧和不确定的整个阶段。
“拿着,裹上。” “影子”头也不回,从脚边拿起一件叠着的、厚重的、带着浓重鱼腥和烟草味的旧帆布雨衣,抛给基莫。
基莫接过雨衣,触手粗糙潮湿,但很厚实。他依言将自己裹紧,雨衣很大,几乎能把他整个人包进去,还带着兜帽。这不仅能稍稍抵御河上刺骨的寒风和湿气,更重要的是,能有效地掩盖他的身形和衣着。
“我们……去哪里?”基莫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在宽阔而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影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划了几下水,小艇在雾气中穿行,四周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近处黑沉沉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仿佛悬在空中的岸边建筑的剪影。过了好一会儿,沙哑的声音才伴随着桨叶划水的轻微声响响起:
“离开伦敦。水路相对安全些,至少现在。”“影子”的声音很平静,但基莫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脸,可能已经被某些人记住了。陆地上的关卡、码头、车站,眼睛太多。水路,尤其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船,有时候反而能钻过去。”
“我们去哪个码头?上哪条船?”基莫追问。他需要知道计划。
“不去码头,也不上大船。”“影子”简短地回答,“去一个地方,换条船。更小的船。然后,顺流而下,去河口,再想办法。”
“那……信呢?”基莫最关心这个,“你交给V了吗?还是……”
“信很安全。”“影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你的任务完成了,孩子。现在,你的任务是活下去,离开这个岛,忘掉这里的一切,如果可能的话。”
忘掉?基莫沉默下来。他能忘掉斯特兰德伯格凝重的嘱托吗?能忘掉埃克贝里那充满激情又隐含忧虑的眼神吗?能忘掉哥本哈根码头的枪声,伦敦街头的追逐,教堂地下的黑暗,还有这泰晤士河上无边的迷雾吗?还有父亲……那个消失在俄国风雪中的模糊身影?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影子”不会回答,或者,也没有答案。他现在只是一件需要被转移的“货物”,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必须被送走的麻烦。
小艇在浓雾中静静滑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穿行在伦敦这个巨大都市黑暗的血管之中。两岸的景物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巨大的仓库黑影,废弃的码头骨架,偶尔一闪而过的、某个工厂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灯光。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煤烟、远处市场飘来的腐烂蔬菜和更远处大海的咸腥气味。偶尔,有较大的船只从附近的航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在雾中回荡,船上的灯光在雾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像梦中的巨兽。
“影子”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划着桨,时不时调整方向,避开水中漂浮的垃圾和隐现的木桩。他的动作熟练而节省力气,仿佛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基莫裹在腥臭的帆布雨衣里,蜷缩在船头,看着“影子”沉默的背影,看着眼前无尽的迷雾和黑水。寒冷、疲惫、饥饿依旧侵蚀着他,但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无助,攫住了他。任务完成了吗?或许是吧,信件已经交出。但然后呢?他将被送往何处?是回到芬兰那片冰封的、同样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土地,还是被送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另一个充满迷雾和敌意的城市?他就像这河上的一片落叶,被水流和雾气裹挟,不知去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浓重的黑影,像是一大片凌乱堆放在水边的木桩和废弃的船体。“影子”调整方向,小艇向着那片黑影滑去。靠近了,基莫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半沉没的旧船坟场。无数大大小小、破损不堪的船只残骸——有破烂的帆船、锈蚀的蒸汽船壳体、只剩骨架的驳船——像巨兽的尸骸般堆积在一起,浸泡在污浊的河水中,形成了一片迷宫般的水域。
“影子”驾着小艇,灵巧地在这片船舶坟墓中穿行,绕过突出的桅杆、锈穿了的船舷、半沉水中的船舱。最终,小艇停在了一艘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旧船旁。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单桅的沿海货船,但桅杆已经折断,船体倾斜,半搁浅在泥滩上,船身上满是锈迹、苔藓和鸟粪,显然被遗弃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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