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悬于黛玉睫上、将落未落的泪,仿佛凝聚了整座厅堂的重量。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碾过。贾母浑浊的眼底锐光一闪,她绝不能容许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与那「不祥」的还泪宿命相关的。
就在那泪珠儿即将挣脱睫毛束缚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贾母猛地将手中沉香木念珠往身旁小几上一拍!
「啪!」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如同惊堂木落下,骤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一声从黛玉那滴泪上强行拽了回来。
「够了!」贾母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宝玉和黛玉,「闹哄哄的,成何体统!」她先定了性,将这惊心动魄的对抗,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胡闹」。
宝玉被祖母那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看得一窒,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黛玉也被那拍案之声惊得微微一颤,睫上那滴泪终究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月白裙裾的那片茶渍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她指尖那抹躁动的青白光晕,也因这心神震荡而倏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在爆发的边缘,被强行扼制。
贾母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她转向薛姨妈时,脸上已迅速换上了一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切从未发生。
「姨太太,让你看笑话了。」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亲昵,「孩子们不懂事,还需我们做长辈的多多教导。」她说着,亲手执起酒壶,为薛姨妈斟了一杯酒,动作缓慢而郑重。
「今日这宴,我瞧着极好。」贾母举起自已的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钗身上,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肯定,「宝丫头稳重懂事,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有她在宝玉身边规劝着,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她将酒杯向薛姨妈示意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在宣布一项早已确定的决议:
「宝钗这孩子,我是真心疼到骨子里。姨太太,咱们两家,若能亲上加亲,便是天大的喜事。我看,宝玉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贾府的福气。」
「福气」二字,她重复了两遍,咬得极重。
这话,已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言的承诺!是将「金玉良缘」从一种可能性,直接推向了即将实现的未来!
王夫人激动得眼圈发红,连忙举杯附和:「老太太说得是!这是天大的福气!」她看向宝钗,如同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薛姨妈更是喜极而泣,拿着绢子不住地拭泪,声音哽咽:「老太太……老太太这般厚爱,我们薛家……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忙不迭地举起酒杯,手都有些颤抖。
宝钗起身,深深一福,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顺从:「谢老太太厚爱。宝钗……愧不敢当,唯有谨遵教诲,不负期望。」她没有看宝玉,也没有看黛玉,只是恭顺地接受了这命运的布局。脸颊肌肤下那诅咒的余悸犹在,提醒着她,这条「金玉」之路,是她维持神格、对抗诅咒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至于那一点因宝玉抗拒和黛玉悲恸而泛起的微澜,已被她彻底压下,归于理性的权衡。
凤姐儿见状,立刻满脸堆笑,高声张罗起来:「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恭喜姨太太!这可是真正的『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快,大家满饮此杯,沾沾喜气!」
席间那些惯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族人、仆妇,此刻也如梦初醒,纷纷举杯,谀词如潮,涌向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方才那凝固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片刻意营造出来的喜庆所取代。仿佛黛玉的悲吟、宝玉的抗拒、那悬而未落的泪滴,都只是宴席上一段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已被这「金玉」的煌煌大势彻底冲刷干净。
贾母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缓缓饮尽杯中酒。她成功地掌控了局面,用她的权威,将可能出现的「意外」强行压下,并将「金玉良缘」的种子,深深地、牢固地植入了所有人的心中,尤其是薛家人的心中。她相信,有了今晚这番近乎摊牌的表态,薛家必然会更加死心塌地,而这桩婚事,也基本算是板上钉钉了。
至于黛玉……贾母眼角的余光掠过那个依旧低着头、身影单薄得几乎要融入阴影里的外孙女,心中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不懂事、性子左犟的孩子,日后慢慢磨搓便是,翻不出什么大浪。只要「金玉」成了正果,她这点「木石」心思,终究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宝玉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喜庆」场面,看着祖母、母亲和薛姨妈那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宝钗那逆来顺受的恭顺,只觉得荒谬绝伦。他想说什么,却被袭人和李嬷嬷死死拉住,低声劝慰着。
而黛玉,自那滴泪落下后,便再未抬起过头。她听着耳畔那虚假的欢声笑语,听着那一声声对「金玉良缘」的祝贺,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那滴泪带走的,仿佛不是悲伤,而是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气。
她知道,老太君赢了。赢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金玉」的格局已定,她这「木石」之人,在这贾府,已然成了多余。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这深秋的夜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浸透了她的骨髓。
宴席,在这表面热闹、内里各自荒凉的氛围中,接近尾声。贾母志得意满,王夫人心愿得偿,薛姨妈喜不自胜,宝钗稳坐钓鱼台。唯有那两颗因「木石」而牵动的心,一个在懵懂的痛苦中挣扎,一个在冰冷的绝望中沉沦。
窗外,月色凄清,寒露暗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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